一九八五年二月,宁川县。
“正月初六,闵老来了一趟。”柏向南把本子放在桌角,“他在门房坐的,没上您这层。”
“说什么了。”
“他就问了一句。”柏向南说,“他问,那两家退了没有。”
范江海把本子拿过来。正月里的单子,三十六家退掉,两家没退。
“七十里地。”他说,“他要问,怎么不进来说。”
七十里地跑一趟,话问在门房,人又回去了。这是给他留着脸,也是把话说在明处:这事还没算完。
“他说他坐一会儿就走。”
范江海从抽屉里把大衣取出来。
粮食局后头那个小院,门朝南,门口堆着两垛煤。
老闵蹲在院里劈柴。他六十八,头发全白了,一下一下,很稳。
那斧子落下去,不慌不忙。一个人活到这个岁数还能这样劈柴,是心里头有事也不往外带。
“来了。”
“闵老。”
“坐。”他指了指台阶,“就这儿。屋里有火,火烤多了人软。”
这话是拿火说人。屋里火要是烤久了,人身上的骨头就软了。
他放下斧子,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来。
“我不抽。”
“你是不抽。”老闵说,“上回我去你办公室,你那盒子里剩一根,黄的。”
“记着。”
“我记东西。”老闵把烟叼上,没点,“比你那本子清楚。”
一个人记着你烟盒里剩几根,这比账本还准。
他从内兜里摸出一张纸,展开,压在膝盖上。
“柏向南的单子我看过了。”他说,“你这三十六家,退得对。退得也不对。”
“哪儿不对。”
“退得对,是不该收。”老闵说,“退得不对,是你不知道哪几家不能退。”
他伸出指头,在纸上点。
“第一个,王家庄的老魏,送来两瓶酒,你退了。他媳妇那年冬天在你家帮过工。”
“记得。”
“第二个,农机厂的老邵,你退了。第三个,城西砖窑上那个姓曹的,你退了。”
老闵把纸折起来,塞回兜里。
“这三个我不说。我说第四个。”
他把斧子立起来,靠着柴垛。
“正月初三,有个老妇人。”
“后王庄的,五十七。”范江海说。
“她男人一九七二年冬天死在水利工地上。你不用记这个。”
“她送的是六个鸡蛋。你退了。她回去路上,在碱滩那儿坐了一后晌。”
一个五十七的人,在碱滩上坐一后晌。那地方没风挡,雪化了就是黑水。
范江海没说话。
“你知道你退的是什么。”
“是鸡蛋。”
“你退的是她那六个鸡蛋。”老闵说,“她把攒了半个月的东西送到你家门槛上,你叫人拎回去。她不缺这六个鸡蛋,她缺一件事。”
“什么事。”
“她想让人知道,她还欠着。”老闵说,“你把她那件事拿掉了。”
欠着,是个念想。人要是连欠都不让欠了,往后的日子就没人记着她了。
院里静了一会儿。煤垛上落着一层薄雪,风一吹,往下掉渣。
“闵老。”
“你说。”
“那两瓶酒,我该收。”
“你该收。”
“收了怎么办。”
老闵看着他,没笑。
“你今年多大。”
“四十一。”
“我六十八。”老闵说,“我是从那年春天活过来的。那年春天风大,墙上贴满了纸,我站在台上低了三个钟头的头。那时候我学会一件事。”
那年春天的事,他一辈子不提,只说这一句“低了三个钟头的头”。低着头站三个钟头,比挨打还难熬。
“哪一件。”
“东西要收得下来。”他说,“收下来,你才管得住。”
他进屋,出来的时候端着两只碗。碗里是小米粥,上头卧着两个鸡蛋。
“吃了。”
“我不饿。”
“吃了。”
范江海把碗接过来,坐在台阶上吃。老闵自己那碗没动,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
“头一条。”他说,“有人敲门,你得亲自起来开。柏向南开的门,不算。”
老闵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站起来开门,花你几秒钟。”他说,“那几秒钟是给人的。你给出去,人家一辈子记着。你不给,人家也记着。”
“第二条。收了,用钱还,不用嘴还。”
“第三条。要收就收得明处,收进本子,写清是谁。”
“第四条。收了以后,这个人有事,你得管他一回。管一回小的。”
他把碗里那两个鸡蛋吃了,把碗放在门槛上。
“就这四条。”
范江海把最后一口粥喝了。
“鸡蛋,我抄。”
“你抄。”
“账上怎么写。”
“写清楚是谁。”老闵说,“别写鸡蛋。写后王庄。”
鸡蛋退得回去,那个后晌退不回去。
这四条他一句一句记在心里头。说白了,这四条讲的就是一个人怎么在人情里头站住脚。
他哪儿知道,这四条往后会一条一条捆在他身上,捆得比绳子还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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