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上午,柏向南带着两个人,把东西送回去。
他借了一辆卡车,跑了两趟。
头一家,门是关着的。敲了三下,里头应了一声,说家里没人。
屋里有声,说家里没人。这是给自个儿留个脸,也给他留个脸。
第二家收了。收完,那人从暖瓶里倒了一缸子水,满满地放在窗台上。
“小柏,喝口水。”
柏向南看了那缸子一眼。
“水凉了。”他说,“我下回来喝。”
倒满了,就是让你走的意思。这缸水,他没敢喝。
第三家,东西是从墙头上扔进去的。
从墙头扔进去,这下连门都不走了。东西回去了,人情照旧在。
退了三十一家。到初四晚上,柏向南把本子送来,上头三十来个名字,字都写得很小。
“范书记。”
“说。”
“今天下午有人问我。”柏向南说,“他问,这些东西是谁让退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柏向南说,“他不信。他说,小柏你没这么大本事。”
这话听着是瞧不起小柏,其实是说给后头那个人听:这事儿有人扛着,扛不动。
“他说他记住我了。”
“那缸水。”柏向南说,“我没喝。”
“别喝。”范江海说,“记住那家人的门。”
初四上午九点,秀芹出门倒水。
门槛上放着一个包。粗布,蓝的,洗得发了白。
她蹲下去,把包解开。
六个鸡蛋,一个一个用草垫着。旁边还有一双鞋垫,纳得很厚。
鞋垫上的针脚,一行一行,密得立得住。
这样的针脚,是坐在炕上一针一针数着日子纳的,不是赶出来送人的。
秀芹认得这个针脚。她拿着鞋垫,蹲在门槛上,看了很久。
她站起来,往巷子口跑。
巷子里空的。雪化了,满地的黑水。巷口那半截电线杆子底下,有个人影,穿一件旧棉袄,走得慢,没回头。
秀芹追了十几步,站住了。
追到十几步站住,是心里头透亮:追上了,她也不会进门。
她把包抱回来,放在桌上。
“谁送的。”范江海问。
“涝洼的。”
“涝洼谁。”
“小满媳妇。”秀芹说,“一九七五年那回,她寄过两双鞋。这个针脚,我认得。”
范江海没说话。
“她没进门。”秀芹说,“看见我出来,她就走。”
“小满,今年是第五年了。”
“第六年。”范江海说。
这五年不对,是第六年。日子他一天都没差。
“她会回来。”他又说,“回来的头一件事,就是上我家门。”
下午,秀芹出去了一趟。她去了涝洼。来回三个钟头。
范江海问了一句。
“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都不要。”秀芹说,“她就把六个鸡蛋放在门槛上。”
“鸡蛋呢。”
“我说了是她的。”
那六个鸡蛋,秀芹没往缸里放。她拿了一只碗,六个码在一起。
这六个鸡蛋不进缸底,是给一家人的。
晚上,灯亮着。
秀芹把本子摊开。本子是牛皮纸皮的,边上磨白了。她一行一行往下写。
铅笔削得很短,只剩两指长。
“江海。”
“嗯。”
“一共来了四十一家。”
“嗯。”
“退了三十九家。”
“嗯。”
“剩两家。”
范江海坐在炕沿上,没动。
“那两家,”秀芹说,“一家是江涛替人收下的。”
她用手指头点着另一行。
上头写着:初四,收鸡蛋六,小满家。
“江海。”
“嗯。”
“退不退。”
屋里静了一会儿。暖气管在墙里响了一声。
“退不干净。”他说。
秀芹看着他。
“你说什么。”
“退了这家,那家还记着。”范江海说,“今年退了,明年还得来。”
说白了,人情不是账,划不掉。东西能退回去,人心里那笔,退不回去。
“剩这两家,本子上怎么写。”
“写清楚是谁。”
“写清楚了,往后就退不掉了。”
“那就写清楚。”
秀芹低下头,把那两行重新描了一遍。铅笔字很淡,她描了两回,纸上那两行就深了,一眼看得见。
她把本子合上,走到墙角掀开箱子,放在箱底。
箱底压着一样东西,黑面白底的一双布鞋,小的那双。
那双鞋压在箱底这些年,不能扔,也不能拿出来。
范江海走到院子里。
枣树光着,枝子细。雪化成水,顺着墙根往下淌。屋里灯还亮着,黄的一块。
电话响了。
秀芹接的。她拿着话筒听了一会儿,叫了他一声。
“县里来的。”
范江海进了屋,接过来。
“范书记,我是柏向南。”
“说。”
“今天下午,省里来了两个人。”柏向南说,“没进大院,在门房坐的。”
“他们问什么。”
“他们问了您一句。”
“问什么。”
柏向南停了一下。
“他们问,范书记家的门槛,今年踩破了没有。”
“他们还问,正月里送礼的人,是怎么排的队。”
范江海拿着话筒,没说话。
“范书记。”
“嗯。”
“他们走了。”柏向南说,“走以前,老魏给他们倒水。倒的满缸。”
满缸水,是让人走的意思。老魏这一缸水,倒的不是水,是话。
窗外的风过去,枣树的枝子刮在墙上,响了一声。
秀芹站在灯下,手里还捏着那支两指长的铅笔。
这支笔她使了好些年。账还在一行一行往下记,谁也不知道能记到哪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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