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二月，宁川县。
腊月二十九下午四点，柏向南进来，手里夹着本子。
“范书记，到今天，二十八家。”
“东西都退了。”
“退了。”柏向南说，“老规矩，来的把东西放下，我写一笔，第二天送回去。”
二十八家，一家一样，退到腊月二十九。说白了，这不是退东西，是把人情一家一家往外推。
“有退不掉的没有。”
柏向南没答。他翻到本子最后一页，推过来。
“有一样东西，退晚了一天。”他说，“两条烟。烟里夹着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
“六个数。”
范江海把本子转过来看。那行字是铅笔写的，很短，六个阿拉伯数字。
“一九七九年，涝洼农机站的账上，缺的也是这六个数。”柏向南说，“前头加一位，后头少一位，就是这个。”
六个数，底下不署名，是让你自己对号。你对上了，就等于应下了。
“谁送来的。”
“一个年轻人，说是替亲戚跑的。他没说自己姓什么。”
范江海把本子合上，压在桌角，边角对齐。
“烟呢。”
“退了。”
“纸条留下。”
柏向南出去，把门带上。带得很轻。
大年初一早上六点，门就响了。
不是敲，是排。天还黑着，院门口站着五六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年初一早上六点，天还黑着。这些人不是来拜年的，是来押注的。
范江海起来开门。头一个是砖窑上的人，四十多岁，帽子拿在手里。
“范书记，过年好。”
“过年好。”
“没啥东西，两瓶酒。”
“酒拿回去。”
“范书记，拿着吧，大过年的。”
“拿回去。”
那人站了一会儿，把酒拎起来，退出去两步，又站住。后头的人就上来了。
秀芹在门口站着。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搪瓷盆，本子夹在胳膊底下。
“酒，退。”
“点心，退。”
“布，退。”
“鸡，活的也退。”
到中午，台阶上落了一层瓜子壳。烟头踩扁了。门槛上踩出一片黑，中间磨得发亮，木头纹都亮出来了。
门槛磨得越亮，来的人越多。这不是给主家添光，这是惦记着主家手里那点东西。
屋里堆着退不出去的东西。两瓶酒，一盒点心，两卷布，一只绑着腿的鸡。还有一个铁皮盒子，扁的，方方正正，上头印着一朵花。
范江海把铁皮盒拿起来，掀开。
里头是空的。
他把盖子扣上，放回原处。
儿子从里屋出来，伸手往里摸了一下。
“爸，空的。”
“我知道。”
“空的送什么。”
“送的是盒子。”范江海说。
孩子不懂，大人心里头透亮。空盒子送上门，是试你收不收。你这一回收了盒子，下一回送来的，就是盒子里的东西。
下午三点，一辆吉普车停在院门口。车是县里的。
江涛从车上下来，棉袄外面套一件黑呢褂子。
“哥，过年好。”
“车哪儿来的。”
“七一三运输队借的。”江涛搓着手进了屋，“哥，你这家门槛今年踩破了吧。”
“你来干什么。”
“我来替你挡人。”江涛说，“外头那些人，我领走。”
“东西，你领走。”范江海说，“下午五点以前，一件不落，都送回我家门口。”
“哥，这……”
“谁送的，你写清。”范江海说，“少一件，我找你。”
江涛脸上的笑没了。
“哥，你现在说话，比打人还狠。”
“这话你上回也说过。”
“上回我没记住。”
“这回记住。”范江海说，“还有。你今天在外头打的旗号，从今往后别打了。”
旗号这东西，一打出去就收不回来。人家认的不是江涛，认的是他哥这个名。
江涛走了。
五点差一刻，他回来了。东西全卸在门口，一件一件摆开，写了两页纸。
他把纸递过来。
范江海没接。
“你自己收着。”他说，“丢一件，你赔。”
初二，三妹江梅来了。带着孩子，背着包。
她一进门就坐在炕沿上，把孩子往腿上一抱。
“哥，我男人的厂子，支了三个月工资。”
“我知道。”
“县里今年有一批活。”江梅说，“哥，你点一下头。”
“不点。”
“为什么。”
“这批活要送到会上。”范江海说，“你回去问你男人的厂长，他报的价，一吨多少。”
“他不知道，你就别替他跑。”他又说，“你替他跑，人家记的是我的名。”
江梅把孩子往胳膊上挪了挪，眼圈红了。
“娘病的时候，你在北岭。”江梅说，“娘说，三个孩子里，江海有出息。她说的是这一个。”她伸手拍了一下范江海的胳膊。
“现在有出息了，你就把门关上了。”
娘说那句话的时候，说的是这个有出息。如今真出息了，这扇门反倒不敢开了。
“门我没关。”
“点头是钱的事。”范江海说，“点头，县里就得有人吃亏。那个吃亏的人，我不认识，他也不认识你。”
江梅站起来，抱着孩子往外走。
到了枣树下，她停下来。
“哥，你变了。”
“我变了。”
“娘活着的时候你不这样。”
秀芹从屋里出来，把江梅拉进屋。
过了一会儿，江梅出来了，眼睛红着，没说话，拎起包走了。
秀芹把本子摊在桌上，写了一行。
孩子们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走的，这一行字她写得很慢。往后的账，一笔会比一笔难记。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