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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三个人的眼神

《荒原之上1979》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1932字, 更新于: 2026-10-25 21:41

下午三点,办公室。柏向南把一个本子放在桌角。

“范书记,这本快用完了。”

本子是牛皮纸皮的,边上磨白了,右上角写着两个字:十七。

“这是第十七本。”

“第一本哪年的。”

“一九七零年。”柏向南说,“我跟着您那年,您让我记的。”

一年一本,十七本就是十七年。纸边磨白了,那是天天翻出来的。

范江海伸手翻开。

纸边卷着,铅笔字小,一行一行,日期在前,事在后。翻到中间,他停住了。

上头有一行:一九七五年一月十一日,范处长让嫂子送涝洼小满家五元。

一九七五年冬天,康小满他娘住院,走廊里没床。

那一年五块钱不是小数目。他一分没往外说,只在别人的本子上留了个底。

“这一笔,你也记。”

“您让我记的。”柏向南说,“您说,您嘴里说过的话,将来要是有人问,得有个地方对得上。”

“对上干什么。”

“对上,就是没撒谎。”

范江海把本子合上。

一个人坐到这个位子上,怕的不是别人不信他,是有一天回过头,自己说的话自己都对不上。

“新本子拿来没有。”

“拿来了。”

“封皮上写十八。”

“是。”

柏向南站着没走。

“还有事。”

“范书记,”柏向南说,“今天这本上我记了三行。一行是老魏的儿子,一行是丰岭的柴油,一行是于师傅。”

范江海把钢笔拿起来。

“你今天少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我让丰岭那个人等了一个钟头二十分。”范江海说,“你本子上写的是,范书记让他等。”

“是。”

“以前你写的是,范书记让他等一会儿。”

屋里静了一下。

少这两个字,不是笔误。是这屋里的话,一天比一天硬。

柏向南没有辩。他把新本子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在头一行写下日期。

“范书记,还有一句。”

“说。”

“第十八本,我可能跟不下来。”柏向南说,“我儿子在汉江,户口过不来。我要是跟不下来……”

范江海看着他。

“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柏向南说。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身前拢着。

“我就是让您知道。”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求人,是让人知道你家里有难处,还不让人把你看轻了。所以他什么都不要,就留一句“让您知道”。

范江海没答。

柏向南出去,把门带上。他带门的声音,比往常轻。

五点半,他站在窗前往下看。

院子里,于师傅在擦车。车头朝外,轮子上的泥他用抹布一点一点抠。

老魏在门房前扫地。扫到车边上,他停下,等车擦完再扫。

柏向南夹着两个本子从楼里出来。走到门口,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他们说了两句话,离得远,听不清。

说完,三个人一齐朝楼上看了一眼。

他没有躲。他站在窗户后头,看着他们。

三个人低下头,各自干活。

这一眼不是敬,是探。跟他这么多年的人,今天头一回一齐抬头,看他是个什么人了。

六点,楼里没人了。

桌上那只搪瓷缸还在,缸沿磕掉一块瓷,露着黑铁。水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缸口朝着门。

他把今天的事排了一遍。

排了三遍。第一遍数人,第二遍数话,第三遍数他们的眼睛。

老魏改了口,眼睛看着地。

于师傅站到了车门外头,眼睛看着路。

柏向南的本子上少写了两个字,眼睛看着他。

三个人的眼睛都变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指头敲了两下。

今天有一个钟头二十分,是他这些年最舒服的一个钟头二十分。他没催,也没站起来。原来坐着不动,比走五里地还管用。

一九六八年冬天,他在另一间屋外头站过三个钟头。里头的人没让他进。

那天雪大,他的棉鞋湿透了。他站到天黑,门才开。

门开了,里头的人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吧。

那三个钟头,他记了十六年。今天他坐在这头,头一回尝着那一头的滋味。

电话响了。家里来的。

“江海。”

“嗯。”

“闺女今天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她问我,爸现在是不是管着全县。”王秀芹说,“我说是。她说,那她同桌的爸,能不能调到县里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别问。”她说,“江海,我跟你说一句。”

“说。”

“她今年十二。问这句话的时候,脸是红的,眼睛是亮的。”王秀芹说,“跟你那年不一样。”

“我那年的眼睛什么样。”

“你那年眼睛不亮。”她说,“你那年眼睛是硬的。”

硬,是饿出来的,是挨出来的,是知道没人替你撑腰撑出来的。

电话里沙沙响。

“家里还有事没有。”

“江涛前天来了一趟。”她说,“拿走了半袋米。他说他家没开火。”

“你给了。”

“给了。我记上了。”王秀芹说,“出,米半袋,江涛。”

“记着吧。”

“我记着。”她说,“江海,我那本子上,进的那一栏,字越写越小了。”

字越写越小,是账上不敢见人。进项不敢写大,日子就只好往小处过。

电话挂了。他把话筒放回去,放正。

然后他把桌上的新本子翻开。

十八。

他拧开笔帽,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低头看了那行字一眼。

他把笔尖按回去,从那行字上划过去。划了一道,又划一道。纸划破了。

写在纸上,就是别人的把柄。他心里头透亮,所以这行字,写完就得划掉。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那本十七上头,压得很正,边角对齐。

划破的地方,从边上看,能看见一点毛茬。

明天早上柏向南来收本子。他收本子的时候,习惯先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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