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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以前是您等别人

《荒原之上1979》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2123字, 更新于: 2026-10-25 21:41

一九八四年三月,宁川县。

三月六号早上七点四十,范江海进大院。

老魏站在门房门口,两只手垂着,手里没有笤帚。

“范书记。”

范江海脚下停了一下。

十一年了,老魏一直叫他主任。

昨天下午地区来了一张纸,两行字。今天早上,这四个字已经走到门房了。

一张纸还没出县城的圈,门房里就改了口。说白了,底下人的鼻子比文件快。为啥?因为风吹到哪儿,他们脚底下先知道。

“昨天夜里,站在我门口的是你。”

“是我。”

“站了多久。”

“四十分钟。”老魏说,“我上来两回,下去两回。”

“为什么不敲。”

“我没想好。”

这四个字是实话。半夜里站人门口四十分钟,上来下去四趟,这四十分钟比白天说一车话都实在。

范江海往楼里走。走到第三级台阶,他回头。

“想好了没有。”

老魏的喉头动了一下。

“我想问一句招工。”他说,“我小儿子二十二了,在砖窑上装车。他手上有劲。”

“我记下了。”

“范书记,您别记。”老魏说,“您这一记,我就得等。”

“等几个月。”

“我不怕等。”老魏说,“我怕等不着。”

一个二十二的小子,手上有劲,在砖窑上装车。可名额在册子上,不在手上。

范江海上了楼。

门房的门帘子撩起来,又放下。老赵在里头坐着,刚交夜班,手里捧着缸子。

笤帚立在墙角,靠得笔直。十一年,都是那个位置。

九点,柏向南进来。

“范书记,门口来了一辆车,丰岭县的。”

“谁。”

“姓梁,办公室的。”柏向南说,“他说是新调来的,想见您一面。”

前两任主任在的时候,丰岭来的人直接进楼。

“让他等。”

“在哪儿等。”

“门房里。”

柏向南顿了一下。

“门房里暖和。”

“就门房里。”

十点二十,柏向南又进来。

“他还坐着。”

“喝水没有。”

“老魏给他倒了。”

“倒了多少。”

“倒满了。”

范江海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去告诉他,我们这儿倒水倒半缸。”他说,“倒满了,就是让他走的意思。”

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没动。

“他不一定懂。”

“你让他懂。”

十一点,姓梁的进来。四十七八,头发梳得齐,棉袄外头套一件制服褂子。他站在桌前,两只手在裤缝上蹭。

“范书记,我来得冒昧。”

“坐。”

他没坐。

“我们县春旱,机井趴着。我跑了三个地方。”

“跑了几天。”

“十一天。”

“十一天跑三个地方。”范江海说,“丰岭到这儿七十里。你没跑空。”

姓梁的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纸上十来个章,末一栏空着。

范江海看了一眼,没伸手。

“末一栏留给我。”

“留给您。”

“你们县的拖拉机,去年冬天在哪儿趴着。”

姓梁的脸上的汗下来了。

“这个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范江海说,“那你回去,替我搞清楚。”

“范书记,我在这儿等一下午也成。”

“不用等一下午。”范江海说,“你等了一个钟头二十分。你回去,等人也这么等。”

姓梁的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

“范书记,我一个外县人,说句实话。”

“说。”

“您这一手,宁川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什么样。”

“以前是您等别人。”

门关上了。

这句话,比骂人还难听。可范江海知道,这话一个字都不假。

十一点四十,下楼。于师傅站在车门外头。

以前他坐在车里,脚搭在刹车上。今天车门开着,他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范书记,去哪儿。”

“河东。”

“河东那段路不好走。”

“走。”

一冬天没化冻,车在路上颠。于师傅一路没说话。以前他话多,说食堂,说儿子,说油价。

到了河东公社,院子里空的。看门的老头说,书记上西沟了。

“多远。”

“五里。”

于师傅调过车头。

“范书记,我去叫他。”

“不用。”

“那咱们……”

“等着。”

范江海没下车。他把包打开,抽出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发动机在底下响着,很轻。

他在车里坐着。

西沟那块地他去过。有一年冬天找井,他在那儿的泥里走了一个半钟头,鞋陷掉一只。

他看了看表。

不是看时间。他是想看一看,别人还得多久到。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愣了一下。

愣这一下,是因为他心里头明白了:这不叫等,这叫试。

四十分钟后,公社书记到了。五十来岁,裤腿上全是泥,站在车外头喘气。

“范书记……”

“上来。”

公社书记上了车,只坐了半个屁股。

“你在西沟干什么。”

“清淤。”

“清了几天。”

“二十一天。”

“柴油呢。”

“趴着。”

范江海把笔记本合上。

“今天我不问你柴油。”他说,“我问你一句别的。西沟那块地,一共多少亩。”

公社书记答不上来。

“你在那儿二十一天,你不知道多少亩。”

“范书记——”

“你回去量。量完来宁川找我。”范江海说,“我不听报告,我听话。”

车往回走。走了半里,公社书记在后头追了两步,站住了。

于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范书记。”

“嗯。”

“他刚才追了两步。”

“怎么了。”

“没什么。”于师傅说,“我就是头一回见。”

他停了一下。

“您以前下车。”

以前下车,是嫌人家来得慢。今儿不下车,是他自己想尝尝等的味道。

车上了砂石路。于师傅又开口。

“范书记,我有件事。”

“说。”

“我弟在七一三运输队。”他说,“他想往南边跑一趟,拉化肥。队的车不够,他想借公社那台。”

“油谁加。”

“他自己加。”

“票谁开。”

“他自己开。”

范江海看着窗外。碱滩上有一群羊,低着头刨雪。

“你回去告诉他,让他跑。”

于师傅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范书记,这个……”

“记谁的名。”

于师傅半天没答。

“记我的。”他说。

车出了碱滩。于师傅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握得很实,一路上没再松开。

这一句“记我的”,比借车还重。名一记上,日后查起来,头一个查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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