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三月,宁川县。
三月六号早上七点四十,范江海进大院。
老魏站在门房门口,两只手垂着,手里没有笤帚。
“范书记。”
范江海脚下停了一下。
十一年了,老魏一直叫他主任。
昨天下午地区来了一张纸,两行字。今天早上,这四个字已经走到门房了。
一张纸还没出县城的圈,门房里就改了口。说白了,底下人的鼻子比文件快。为啥?因为风吹到哪儿,他们脚底下先知道。
“昨天夜里,站在我门口的是你。”
“是我。”
“站了多久。”
“四十分钟。”老魏说,“我上来两回,下去两回。”
“为什么不敲。”
“我没想好。”
这四个字是实话。半夜里站人门口四十分钟,上来下去四趟,这四十分钟比白天说一车话都实在。
范江海往楼里走。走到第三级台阶,他回头。
“想好了没有。”
老魏的喉头动了一下。
“我想问一句招工。”他说,“我小儿子二十二了,在砖窑上装车。他手上有劲。”
“我记下了。”
“范书记,您别记。”老魏说,“您这一记,我就得等。”
“等几个月。”
“我不怕等。”老魏说,“我怕等不着。”
一个二十二的小子,手上有劲,在砖窑上装车。可名额在册子上,不在手上。
范江海上了楼。
门房的门帘子撩起来,又放下。老赵在里头坐着,刚交夜班,手里捧着缸子。
笤帚立在墙角,靠得笔直。十一年,都是那个位置。
九点,柏向南进来。
“范书记,门口来了一辆车,丰岭县的。”
“谁。”
“姓梁,办公室的。”柏向南说,“他说是新调来的,想见您一面。”
前两任主任在的时候,丰岭来的人直接进楼。
“让他等。”
“在哪儿等。”
“门房里。”
柏向南顿了一下。
“门房里暖和。”
“就门房里。”
十点二十,柏向南又进来。
“他还坐着。”
“喝水没有。”
“老魏给他倒了。”
“倒了多少。”
“倒满了。”
范江海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去告诉他,我们这儿倒水倒半缸。”他说,“倒满了,就是让他走的意思。”
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没动。
“他不一定懂。”
“你让他懂。”
十一点,姓梁的进来。四十七八,头发梳得齐,棉袄外头套一件制服褂子。他站在桌前,两只手在裤缝上蹭。
“范书记,我来得冒昧。”
“坐。”
他没坐。
“我们县春旱,机井趴着。我跑了三个地方。”
“跑了几天。”
“十一天。”
“十一天跑三个地方。”范江海说,“丰岭到这儿七十里。你没跑空。”
姓梁的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纸上十来个章,末一栏空着。
范江海看了一眼,没伸手。
“末一栏留给我。”
“留给您。”
“你们县的拖拉机,去年冬天在哪儿趴着。”
姓梁的脸上的汗下来了。
“这个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范江海说,“那你回去,替我搞清楚。”
“范书记,我在这儿等一下午也成。”
“不用等一下午。”范江海说,“你等了一个钟头二十分。你回去,等人也这么等。”
姓梁的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
“范书记,我一个外县人,说句实话。”
“说。”
“您这一手,宁川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什么样。”
“以前是您等别人。”
门关上了。
这句话,比骂人还难听。可范江海知道,这话一个字都不假。
十一点四十,下楼。于师傅站在车门外头。
以前他坐在车里,脚搭在刹车上。今天车门开着,他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范书记,去哪儿。”
“河东。”
“河东那段路不好走。”
“走。”
一冬天没化冻,车在路上颠。于师傅一路没说话。以前他话多,说食堂,说儿子,说油价。
到了河东公社,院子里空的。看门的老头说,书记上西沟了。
“多远。”
“五里。”
于师傅调过车头。
“范书记,我去叫他。”
“不用。”
“那咱们……”
“等着。”
范江海没下车。他把包打开,抽出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发动机在底下响着,很轻。
他在车里坐着。
西沟那块地他去过。有一年冬天找井,他在那儿的泥里走了一个半钟头,鞋陷掉一只。
他看了看表。
不是看时间。他是想看一看,别人还得多久到。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愣了一下。
愣这一下,是因为他心里头明白了:这不叫等,这叫试。
四十分钟后,公社书记到了。五十来岁,裤腿上全是泥,站在车外头喘气。
“范书记……”
“上来。”
公社书记上了车,只坐了半个屁股。
“你在西沟干什么。”
“清淤。”
“清了几天。”
“二十一天。”
“柴油呢。”
“趴着。”
范江海把笔记本合上。
“今天我不问你柴油。”他说,“我问你一句别的。西沟那块地,一共多少亩。”
公社书记答不上来。
“你在那儿二十一天,你不知道多少亩。”
“范书记——”
“你回去量。量完来宁川找我。”范江海说,“我不听报告,我听话。”
车往回走。走了半里,公社书记在后头追了两步,站住了。
于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范书记。”
“嗯。”
“他刚才追了两步。”
“怎么了。”
“没什么。”于师傅说,“我就是头一回见。”
他停了一下。
“您以前下车。”
以前下车,是嫌人家来得慢。今儿不下车,是他自己想尝尝等的味道。
车上了砂石路。于师傅又开口。
“范书记,我有件事。”
“说。”
“我弟在七一三运输队。”他说,“他想往南边跑一趟,拉化肥。队的车不够,他想借公社那台。”
“油谁加。”
“他自己加。”
“票谁开。”
“他自己开。”
范江海看着窗外。碱滩上有一群羊,低着头刨雪。
“你回去告诉他,让他跑。”
于师傅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范书记,这个……”
“记谁的名。”
于师傅半天没答。
“记我的。”他说。
车出了碱滩。于师傅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握得很实,一路上没再松开。
这一句“记我的”,比借车还重。名一记上,日后查起来,头一个查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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