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三月,宁川县。
邵怀礼是三月一号退的。没开会,没宣布,一张纸送到他手里。
说白了,这就叫退。一张纸送过来,连个会都不给你开,多少年坐下来的那把椅子,说没就没了。
纸是柏向南送去的。回来的时候,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
“他问了什么。”
“问了一句。”柏向南说,“他问,我那间屋,谁用。”
范江海把笔帽拧上。
到了这一步,人问的不是钱,不是待遇,问的是那间屋。屋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他搬到哪儿了。”
“楼下,传达室东边那间。”柏向南说,“窗户朝北,一天见不着太阳。他自己搬的,搬了两趟,一个纸箱子,一把椅子。”
“椅子也搬了。”
“搬了。”柏向南说,“他原来那把椅子,坐垫里塞着旧棉花,中间塌下去一块。”
塌下去那一块,是这些年一屁股一屁股坐出来的。人走了,那个坑还在。
范江海把名单推过去。
“上头第一行,去了他的名字。”
三月四号上午,常委会。
还是那间屋,还是那张长方桌,绿绒布换了新的。原来那一圈茶渍没了。
十一个人变成九个。靠门那把椅子空着,没人坐。
那把椅子空着,屋里头谁都不往那边看。为啥?因为一抬眼看见个空位子,心里头就得掂量掂量自己这个位子。
柏向南把名单摊在桌子中间。范江海坐正中。
“念。”
“第一件,夏粮征购。第二件,县道三期。第三件,人事。”
念到第三件,屋里没有人翻本子。
名单上五个人。头四个是老同志,都过了五十。第五个是农机口的马贵堂。
“这个人,谁提的。”
“我提的。”管组织的说。
“换掉。”
屋里静了。
管组织的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
“范主任,这个人,是上个月报上来的。”
“上个月我还没看。”
“那您看的是哪个。”
“我看的是今年的柴油。”范江海说,“全县的拖拉机趴了半年。管这摊子的人,自己没来找过我。”
他停了一下。
“他不来,我去看看他。”
拖拉机趴半年不是小事。机器不动,地就翻不了;地翻不了,一年的口粮就在地头上干等着。
九点四十,柏向南进来。
“范主任,楼下上来一个人。”
“谁。”
“农机口的,姓马。手里拿着一沓纸。”
范江海把抽屉拉开,抽出一本笔记。去年的,纸边卷了,里头几页是他自己抄的数字。他翻到一页,手指按在中间那一行,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让他等。”
“在哪儿等。”
“走廊。”
“范主任,”柏向南说,“走廊里风大。那面窗户关不严。”
“那就站着。”
柏向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他写完了,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事。”
“他手里那张纸上,全是章。”柏向南说,“我今天早上下楼,在门口碰见他。他说他跑了八个县。”
“跑了多少天。”
“八十天。”
八十天,一个人,一条一条的腿跑出来的。这不是递个纸条,这是拿脚底板在地上磕了八十天。
范江海把那只搪瓷缸从桌角端起来,看了看缸底。
“你给他倒缸水。”
“是。”
“水别倒满。倒半缸。”
倒半缸,不是水金贵。是说这人还没把事办成,就先别让他坐下踏实了。
柏向南出去了。
十点二十,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家里打来的。王秀芹的声音,隔得远,有杂音。
“江海。”
“嗯。”
“你二弟昨天来了。”
范江海没说话。
“他带了一个人,坐在咱家床上,谈了一个钟头。”王秀芹说,“他说要往南边拉一批料,要县里给他开一张条。”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做不了主。”她说,“他说他不找你,他找下面的人。”
电话那头有响动,像是铅笔头在纸上走了一下,又停住。
“他把那个人叫什么。”
“姓什么我没记住。”王秀芹说,“我就记住了他一句话。他说,现在宁川的事,他哥一句话就成。”
电话里沙沙响。
一句话就成。这话是二弟说的,可这顶帽子是往范江海头上扣的。他自己一个字没说,外头已经有人拿着他的名字到处使了。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赌输了一笔。”王秀芹说,“他没跟我说多少,他说了个数。我没记。”
“不记。”
“我不记。”她说,“江海,我跟你说一句。”
“说。”
“你今天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王秀芹说,“江涛走的时候,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
范江海握着话筒,看着窗外。
院子里有人推着一车煤,轮子嘎吱嘎吱,过去了。
“秀芹。”
“嗯。”
“条不给开。”
“我跟他说过了。”她说,“他走的时候,把咱家那盒火柴拿走了。”
“火柴。”
“桌上那盒,还剩三根。”她说,“他拿走了,我没拦。”
电话挂断。
范江海把话筒放回去。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的电话往左边挪了半尺,又挪回来,挪回原处。
挪出去半尺,是想把这件事挪开一点;挪回来,是心里透亮——挪不开。电话那头是家,家里那个把三根火柴拿走的人,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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