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回了宁川家属院。
闺女在做作业,桌上摊着一本算术书。王秀芹在灯下算账。铁盒在脚边,盖着,上头一把小锁。
“回来了。”
“嗯。”
“饭在锅里。”
“吃过了。”
他把大衣挂在门后。王秀芹一行一行往下写,铅笔在纸上走。写完,她把铅笔插回本子上的布条里。
“今天你闺女问我一件事。”
“问什么。”
“她问我,咱家的钱是从哪一年开始多的。”王秀芹说,“我没答上来。”
这一问不好答:答了,等于在本子上头一行做个记号。
范江海坐在床沿上。
她把铁盒拉过来,抱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盖。
“江海,我跟你说一句。”
“说。”
“明天你要动邵怀礼。”
“你听谁说的。”
“没人跟我说。”她说,“你今天回来得早,进门就把大衣挂偏了。”
她低下头,看着铁盒。
“我不问钱的事,也不问报纸的事。我就问一句。”
“说。”
“这一回垫在底下的,是谁。”
范江海没有答。
“你上不去,垫的是你自己。”王秀芹说,“你上去了,垫的是别人。”
这话摆在那儿,谁也挪不动。
她把铁盒推回脚边。
“这本子上还是两栏,进,出。”她说,“这一笔进哪一栏,我不知道。”
灯芯剪得很平,火苗直着往上走。
“钥匙呢。”
“在我这儿。”
“给我。”
她抬起头。
“你要钥匙干什么。”
“不是我要。”范江海说,“我拿走一个钟头,回来还你。”
王秀芹看了他一会儿,起身走到墙角,从第二个箱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他手心里。
铜是凉的。攥了一会儿才热。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委二楼,常委会。
屋里十一个人。长方桌,铺着绿绒布,绒布上有一圈茶渍,年头久了洗不掉。桌角摆着一台老式录音机。
邵怀礼坐在他对面。头发白到耳根,还是那件洗得很旧的灰褂子。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自己手边,没有推过来。
第一件事是夏粮。第二件事是县道二期。
第三件事,邵怀礼开了口。
“我说一件。”
他把牛皮纸袋往前推了半尺。
“这里头是一份材料。去年十一月从外面寄来的,寄件人没留名。”邵怀礼说,“我看了一遍,睡不着觉。我想了半年,今天当着大家说。”
“您说。”
“一九八〇年六月十一号,省里有张报纸,印了,没发。”邵怀礼说,“上头一篇稿子,写的是咱们县征地。稿子是谁写的,我不念。”
屋里静了。
“我做了三十二年,头一回看见一张报纸印出来了还能收回去。”他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范主任,这件事,是不是您办的。”
“是我办的。”
桌子周围有人动了动。
“您认了。”
“我认。”
两个字,屋里十一个人都听见了。
“那我再说一句。”邵怀礼说,“写稿的人后来调走了。调到一个山沟里,一间房。”
“是。”
“您把稿子收了,把人调走了。”邵怀礼说,“我今年六十二。这一件,我看不下去。”
有人咳了一声。
“说完了?”
“说完了。”
“我说一件。”范江海说。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两张纸,铺在绿绒布上。纸是他自己裁的,边不齐。
“这是一本簿子。一九六九年,登记簿。名册三十来行。”
邵怀礼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原件昨天下午被人从档案室提走了。”范江海说,“提条上头写着调阅,没写名字,只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屋里没人说话。录音机的带子转着,沙沙响。
“我手里这两张是抄的,抄了一个礼拜了。”他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上头有经手栏,栏里两个签字。一九六九年一个,一九七五年一个。两个签字的横划都短,最后一笔往上挑。”
“字是我写的。”邵怀礼说。
“我没说是您写的。”
“三十二年,我签的字,一屋子都是。”
“那我就问您一件事。”范江海说,“一九六九年一月,那三十来行名字,后头那一栏里有两个字。铅笔写的。写的是,暂缓。”
邵怀礼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这两个字是谁添的。”
“经办的添的。”
“经办的是谁。”
“我。”邵怀礼说。
“那暂缓的人呢。”范江海说,“后来都缓到哪儿去了。”
邵怀礼没有答。他伸手去够桌子那头的缸子,没够着。
“范主任,”他说,“我今年六十二。我入党那年,你还没出生。”
“我知道。”
“您要把我这三十二年,一句暂缓就说完。”
“不是我说完。”范江海说,“是那三十来行名字说完。”
这一句把他顶到墙角,退都没处退。
“哪来的名字。”
“有一个家属在外头等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带子转。
邵怀礼站着,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你把人带来了。”
“他自己来的。”
“范江海。”邵怀礼说,“你手里的人,比你手底下的编制还多。”
“我手里的人,昨天被提走了一本簿子。”
“那本簿子不是我提的。”
“我没说是您提的。”范江海说,“我只说,提走它的人,您认得。”
邵怀礼没有坐。站两秒,伸手去解牛皮纸袋上的线绳。缠了两圈,解第一圈,手指头就滑了一下。
“范主任,”他说,“那张报纸不是一张。”
“几张。”
他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
他的脸从耳根那儿白上来,往前迈了半步,脚下碰到椅子腿。椅子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很响。
他伸手往桌上扶,手没扶到桌沿,按在了绿绒布边上那圈茶渍上。
然后他往下滑。
三十二年的账,一下子滑到了桌子底下。
有人喊了一声“老邵”。有人站起来,椅子倒了。桌上那只搪瓷缸被撞了一下,转了半圈,热水淌出来,顺着绒布往下滴。
范江海没有站起来。
他把那两张纸收起来,对齐,对折,放回兜里。然后他拧上钢笔帽,搁在笔记本旁边。
笔记本上,柏向南记到第三页,钢笔停在半句话上。
那句话是,范主任问:那三十来行名字——
走廊里有人跑起来。是谁在喊医生。
范江海看着桌子对面。
那张牛皮纸袋掉在地上,线绳还缠着半圈。袋口开了,里头滑出来一半,是几张旧报纸,边角发黄,叠得很齐。
最上头那一张,第3版右下角,有一块指甲大的空白。
那么大一块空白,压了三年,今天才露出来。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