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他没吃饭。柏向南抄完名单进来,看见桌上那只搪瓷缸还是干的。
“范主任,水凉了,我给您换一缸。”
“放那儿。”
他把钥匙串拿起来,中间那把转了半圈,抽屉开了。账本在,布口袋在,压得很平。
抽屉最里头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张去年的旧报纸。县里那家小报,第3版右下角有一块指甲大的空白,边上钢笔写了五个字:此件暂不发。
那是他自己写的。
字写得很轻。他当时写的时候,还没想好要不要写。
字轻,是心里头还没定下来。
他把那张报纸抽出来,摊开,看了一眼,又对折,放回去。
“小柏。”
“在。”
“苏念现在在哪儿。”
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垂着。
“范主任,档案上是三年前转走的。”
“我问你人在哪儿。”
“在岭南。”柏向南说,“地区广播站。那边说是个山沟里的转播点,就一间房。”
一间房,一个山沟里的转播点。范江海心里头沉了一下。
“她成家了没有。”
“没有。”
范江海把抽屉锁上。钥匙转了半圈,锁舌咔了一声。
“你去。”
“是。”
“别说是县里派的。”
“那说什么。”
“什么也别说。到了一看就回来。”
柏向南应了一声,出去了。
屋里又剩他一个人。他把那张名单从头看了一遍,第一行是邵怀礼,第二行是他。他拿铅笔在邵怀礼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画完,把铅笔搁在纸上。
画这一道,不是记事,是记住。
晚上回宁川家属院。闺女今年十一,作业本摊在桌上,字比小时候整齐多了。写到一半,人去了院子里。
王秀芹在灯下算账。铁盒搁在脚边,盖着,上头一把小锁。
“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吃过了。”
他把大衣挂在门后。王秀芹一行一行往下写,写完把铅笔搁下。
“江海。”
“嗯。”
“今天下午,邵怀礼家的来了。”
范江海抬起头。
“来了半个钟头。”王秀芹说,“拿了两斤鸡蛋。她说她当家的这回想动一动,往后就靠着你了。”
两斤鸡蛋,换一句“往后就靠着你了”。这买卖,谁都算得清。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不上话。”王秀芹说,“她走的时候问了一句。”
“问什么。”
“她问,家里还留着旧报纸没有。”
问旧报纸,问的不是纸。
屋里静了。灯芯剪得很平,火苗直着往上走。
“她还说,”王秀芹说,“她当家的前几天翻箱子,翻出一张省里的报纸,一九八〇年六月的。她说她看不懂,上头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一张报纸,一块空白,两个人心里头都在盘算这块空着的地方。
范江海站着没动。
王秀芹弯腰把铁盒拉过来,抱到膝盖上,两只手压着盖。
“你上不去,我知道你心里憋。”她说。
“嗯。”
“这本子我锁上了。”她说,“从娘家取回来那天锁的。”
“我知道。”
“钥匙在我这儿。”她说,“昨天你闺女问我,妈,这里头是什么。我说是家里的账。”
“你给她看了没有。”
“没有。”
她把铁盒推回脚边,坐直了。
“江海,我跟你说一句。”
“说。”
“你要是上去了,”王秀芹说,“垫在底下的,得有个名字。你现在说得出是谁吗。”
这话问得他答不上来。往上走一级,底下就得垫一个人,这个人他现在叫不出名字。
范江海没有答。
第三天,柏向南回来了。他进来先倒了一缸热水,放在桌角,然后站着。
“见着了。”
“什么样。”
“黑,瘦。门口一棵柿子树,树底下晾着两件衣裳。”柏向南说,“她认得我。她说,你来干什么。我说路过。”
“她还说什么。”
“她说,叫范江海把那张报纸留好。”柏向南说,“她说那张报纸上原本写着她三个字,第一个字是苏。”
范江海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还说,今年三月,有个人去找过她两回。”
“谁。”
“她不说。”柏向南说,“她说那人带了一条烟,两条裤子,问她愿不愿意把稿子重写一遍。”
一条烟,两条裤子,就想换一个人把那篇稿子重写一遍。范江海把缸子放下。缸沿磕掉一块瓷,露着黑铁,磕的还是那一块。
磕掉的那一块,跟三年前磕的,是同一个地方。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邵怀礼的声音,还是慢的。
“范主任。”
“说。”
“名单明天要往上报了。”邵怀礼说,“您那一栏,请示怎么写。”
“照规矩写。”
“规矩是您定的?”
“规矩不是我定的。”
那边停了一下。
“范主任,我再跟您说一句。”邵怀礼说,“我昨天少跟您说了一样东西。那张报纸,不是只有一张。”
“几张。”
“您猜。”
“您说。”
“范主任,”邵怀礼说,“你手里有人,我手里有报纸。”
电话挂了。
范江海坐在椅子上,听见话筒里那截忙音,长长的一声。他把话筒放回去,两只手压在名单上。
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走过去了。他伸手,把抽屉上的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铜是凉的,攥了一会儿才热。
他攥着那把钥匙,一直到手心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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