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五月,宁川县。
名单是上午十点送来的。机要员把它放在桌角,没说话,退出去了。
牛皮纸袋,两头用线绳缠着。柏向南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剪子。
“拆。”
柏向南把线绳剪断,抽出三张纸,铺在桌上。他往后退了半步。
第一张是表头。第二张是名单,八行。
范江海从上往下看。
第一行是邵怀礼。第二行是他。第三行往下,是别的名字。
两个名字挨得这么近,一个在前头,一个在后头。他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从头又看了一遍。
“前头三位,”柏向南说,“两个人考察。打头这一个,考察了两个月。”
“我考察了多久?”
“一个月零六天。”
一个月零六天,跟两个月摆在一块儿,长短不用人讲,自己会说话。
桌上那串钥匙还压在账本边上。中间那把,钥匙头磨得发白,还是他上任那天那串。
“存根在哪儿?”
“在里间柜里。”
“你抄一份。抄完把原件放回去,锁上。”
“是。”
柏向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范主任,”他说,“上午邵副主任来打过电话。问办公室几点没人。”
问几点没人,是要挑人都走净的时候来。
范江海抬起头。
十点四十,邵怀礼来了。
他没让人领,自己上的楼。进门先把手里那卷报纸放在桌角,没有推过来。
“范主任,忙。”
“坐。”
邵怀礼坐下。他比四年前矮了些,头发白到耳根,脸上还是笑。他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名单看了?”
“看了。”
“快不快。”
“快。”
“我做了三十二年。”邵怀礼说,“三十二年,头一回看见名单上头是自己认识的人。”
“您排第一。”
“排第一不算。”邵怀礼说,“排第一是给你看的。”
排第一是给你看的。这话不硬,可比硬话扎人——摆在前头的,是给人看的;摆在后头的,才是要动的。
他把那卷报纸往前推了半寸,又收回来,放在自己手边。
“范主任,我今天是来还东西。”
“什么东西。”
“三年前的一件东西。”
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是旧的,边角磨白了,口上没有封条。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一根手指压着。
“这里头是一张报纸。”
“县里的?”
“省里的。”邵怀礼说,“一九八〇年六月十一号。”
屋里静了一下。暖气管早就停了,墙上那两个钉眼还在,一高一低。
“这张报纸没发出去。”邵怀礼说,“印了,没发。我手里这一张,是废的。”
印了没发。四个字,比什么都说得多——印出来是给人看的,没发是给人按住的。
“您从哪儿弄来的。”
“那您不用管。”他说,“您只管看日子。”
“一九八〇年六月十一号。”
“对。”
范江海没有伸手。
“那天我请您吃过一顿饭。”邵怀礼说,“在县招待所。您记得吗。”
“记得。”
“那顿饭我没提一个字。”邵怀礼说,“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能干,年轻人,让他干。”
一顿饭没提一个字,敬的不是交情,是“能干”。这笔账,三年后才来收。
他把手指从信封上拿开。
“后来那篇稿子没了。”他说,“写稿的人也没了。”
“她调走了。”
“调哪儿去了?”
范江海没答。
“我也不知道调哪儿去了。”邵怀礼说,“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名字我不念,念了难听。”
名字不念,是替自己留分寸,也是把刀把子往他手里递。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范主任,我今天不是来问的。我是来跟您算一笔账。”
“您说。”
“这笔账不记在纸上。”邵怀礼说,“记在这儿。”
他抬手,在自己胸口拍了一下。很轻。
纸上的账好清,胸口这本账清不了。
“您手里有人。县里三十几个单位,管事的都是您点头的。”
“不是我点头。”
“是您点头。”邵怀礼说,“唐铁山出事那一年,您没出手。我看见了。”
范江海的手在桌子上放着,没动。
“您连唐铁山都不出手。”邵怀礼说,“我还能指望您对我出手?”
这一句最狠。人家不是来求你,是来把你看明白了。
“那您到底要什么。”
“我要您歇一歇。”邵怀礼说,“这次您让我挪上去,下一届我不占位子。您今年三十八,等五年,不亏。”
“谁跟您说的是三十八。”
“组织部填的表上写的。”
邵怀礼站起来,把信封拿起来,重新揣回内兜里。他拍拍那卷报纸。
“这个我拿着。”
“您拿着。”
“范主任。”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我劝您一句,别找写稿的人。找着了不好看。”
门带上了。
这句话不是劝,是提醒:找着了不好看的,不光是写稿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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