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钟,电话响了一回。是柏向南从里间打过来的,说唐铁山那边的手续已经走完了。
“名单上添了一行。”他说,“前头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已清。”
“谁签的。”
“县里这边,邵副主任签的。”柏向南说,“上面批得快,一天就下来了。”
“他本人呢。”
“他昨天去了办公楼一趟。”柏向南说,“中午去的,把办公室扫了一遍。钥匙搁在桌角上,用他自己那只缸子压住。没跟人说话。”
没跟人说话。走这么一趟,是把自己的地方扫干净,不给后头的人留话柄。
范江海把话筒放回去。叉簧弹起来,叮一声。
他拉开中间那个抽屉。账本压在布口袋上,口袋口那两道死结还系着。他没翻。
抽屉上头压着那串钥匙,三把,串在一根麻绳上。中间那把,钥匙头磨得发白。
他把抽屉推回去,钥匙转了半圈。锁舌咔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回家,比平常早。闺女在里屋做作业。王秀芹蒸了馒头,锅里一盘土豆丝,一碟咸菜。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
闺女扒完饭,忽然抬起头。
“爸,算术书上有一道题。”
“说。”
“一个池子,进水管一钟头进三方,出水管一钟头出两方。”她说,“问几个钟头能满。”
范江海拿着筷子,没动。
“算。”
“我算了。”闺女说,“我照书上的数算了,进了十方。可我觉得这题不对。”
“哪儿不对。”
“池子要是本来就漏,进多少都留不住。”她说,“我就把进的数改成一方,出的改成两方。这样一算,池子一辈子满不了。”
这话扎在心口上。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拿算术题把家里的事算了一遍,还算对了。
“你还问了老师。”
“老师说我改错了题。”她说,“我把改过的那张纸撕了。”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端着回里屋去了。
题改对了,纸却撕了。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有些账不能按书本算。
王秀芹把碗收过去,摞在一起。她没看他。
夜里,他醒了一回。
屋里黑着。炉子早就灭了,凉。
外屋的灯亮着一条,从门帘边上漏进来,很细。
他坐起来。门帘外头有人走动,脚步很轻,压着地。
他撩开一条缝。
王秀芹坐在桌子前。灯芯剪得很平,火苗直着往上走。桌上摊着账本,摊在最后一页。本子旁边摆着那双布鞋,鞋尖朝里,两只并齐。
她手里捏着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她低着头,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极慢。看完最后一页,她把铅笔搁下,两只手压在纸面上。
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墙角,从第二个箱子底下拖出一样东西,抱到桌上。
一只铁盒。饼干的铁盒,原先装针线。盒盖上有一道旧划痕,锁孔边上磨得发亮。
她把本子合上,边角对齐,放进铁盒。铁盒底下垫着那块蓝布,她铺得很平。
盒盖合上,咔一声。
她又从箱子底摸出一把小锁。铜的,很小。她把它扣在锁孔上,按下去。按了两回,第二回才咔的一声扣住。
然后她把手放在盒盖上。
肩膀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她把两只手从盒盖上收回来,抬到脸上。她没有出声。她只是把袖子抬起来,在脸上按了一下,又按一下。
就这么两下,轻得听不见声,他站在门帘后头,心口像让人攥住了一把。
按第三下的时候,她停住了,坐着没动。
范江海站在门帘后头,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袖子放下来,把铁盒抱起来,抱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盖。
抱着,坐了很久。
后来她把铁盒推回墙角,用那块旧床单盖住一半。
她把灯拧小了。
记了一辈子账的人,头一回没往本子上写的,是自己的眼泪。
早上,他起来的时候,铁盒在墙角,上头盖着旧床单,看不出底下有东西。
王秀芹在灶上热粥。她背对着他。
“粥在锅里。”
“嗯。”
他走到墙角。铁盒在那儿,小锁扣着。
他蹲下去,把铁盒拉出来一半。
“钥匙呢。”
王秀芹没回头。她把粥舀进碗里,碗搁在灶台上。
“我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收好了。”
“秀芹。”
“这本子是我记的。”她说,“你从来没翻过。这一回你也别翻。”
他把铁盒推回去,把床单盖好,边角对齐。
她端着碗过来,放在桌上。
“这个月回不回去。”
“回。”
“清明。”她说,“回我娘家。”
四月五号,清明。
汉江往南四十里,土路,车过两道河沟。于师傅把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我进去,你等着。”
她一个人进村。范江海坐在车里,看着那道土墙。墙根底下有几块石头,一块压着一块。
半个钟头以后,她从院门出来,手里空着,胳膊上搭着一条布。她到车上,把布放下。
“走吧。”
“坟上了?”
“上了。”
“家里都好。”
“都好。”她说,“我娘问我一句。她问我,咱家的账还记不记。”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记。”她说,“我娘说,那就好。她说记着就不算丢。”
记着就不算丢。老太太一句话,把这事说到了底。
车往回开。过了头一道河沟,她从布里头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膝盖上。
那只小锁。铜的,上头还有一点灰。锁孔里穿着一根红线,线头剪得很齐。
“铁盒我留在娘家了。”
“嗯。”
“锁的钥匙,我没带回来。”
锁留下了,钥匙也没带回来。这笔账,往后就不归他管了。
范江海看着前头的路。车过第二道河沟,轮子颠了一下。
“藏在你娘家哪儿了。”
她没答。她把小锁收进布里,布叠起来,压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风从车窗缝里进来,布角动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她眼睛是干的。
一宿哭过的人,这时候眼睛是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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