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张稿纸,折成四折,压得很平。她把纸摊开,里头是一根烟。
没点过。烟纸黄了,一头被指头捏过,扁了一小块。
“走的时候我拿了。”她说,“我拿了半个月,一路揣在包里。”
她把那根烟推过桌面中间,推到两把椅子正当中。
“给你。”
范江海看了一眼,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你不要。”
“你留着。”
“我不要。”白雪樱说,“他的东西,不该在我手里。”
桌子中间搁着一根烟。两个人都没伸手。
一根烟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碰——跟二月里那间屋,一个样。
他把手伸进内兜。指头碰到那个烟盒,纸壳软得像布,里头那根烟断了一截。他没拿出来。
“你兜里有。”她看见了。
“有。”
“谁的。”
“我的。”
“攒了几年。”
“不记得。”
“你也不抽。”
“不抽。”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那根烟收回去,夹进本子里。
“范江海。”
“嗯。”
“你这辈子有没有一件事,是不算账的。”
“没有。”
这两个字一出,等于把自己一辈子都认了。
“今天呢。”
他没答。外头廊灯的光从门缝进来一条,落在桌沿上。
答不上来。今天这一晚,是一辈子头一件没往本子上记的事。
“苏念那沓抄件,我送过一回。”她说,“台里退回来了,退的时候一句话没写。我把那沓纸又抄了一遍,寄回记者站。”
“她没走远。”
“在哪儿。”
“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范江海说。
“我这三年换过两个组。”白雪樱说,“上一盘片子压了四个月才播。台里跟我讲,是我自己那点事没弄清楚。”
“什么事。”
“我认识的人。”
他没接。
“雪樱。”
“你别说了。”她说,“你现在说的,我明天要抄进本子里。”
连一句心里话,也得先过账本这一关。
后半夜,暖瓶里的水凉了半截。值班的女的把毛活收进抽屉,钥匙串挂回钉子上了。楼道里那只钟走得很响。
白雪樱站起来。她把本子合上,边角对齐,塞进包里。
“我上去了。”
“嗯。”
她走到楼梯口,回过身。
“明天我先去运输队。”
“嗯。”
“名单上是你二弟的名字。”
“是。”
“你要不要跟我说一句。”
“哪一句。”
“说‘你查吧’。”
范江海站在小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楼梯上的灯黄,照着两级台阶。
“上楼吧。”
她上楼了。一级响一下,走到拐角没了声。
围巾还在椅背上。
他把围巾拿起来。毛线粗,扎手。脱线的那一头,白线缝过两针,针脚不齐。
他走到楼梯底下,抬头。二楼的廊灯还亮着。
值班的女的看见了。
“范主任,我明儿一早给她送上去。”
“不用。”
“那……”
“我明天给她。”
他把围巾折了两下,塞进大衣里头的兜。出了门,街上没人。四月的风不冷了,还带着土味。
二十来分钟到家属院。楼道里一股煤味。他站在自家门口,手在兜里摸钥匙,摸了一会儿。
他没敲门。
钥匙转半圈,锁舌咔了一声。
叩三下门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今晚他用的是钥匙。
屋里黑着。桌上摊着闺女的作文本,翻开在最后一页。方格纸写满了,一行一行压着格线。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边角对齐。
他把大衣挂到门后那颗钉子上。围巾从兜里拿出来,搭在椅背上。那把椅子靠着炉子,是王秀芹算账坐的那一把。
围巾落在算账的椅子上,就跟落在账本上一个样。
他又把围巾拿起来,折了两折,压成一个方块,放在椅子上。
他坐在床沿上,鞋没脱。里屋闺女翻身,床板响了一声。王秀芹面朝里,没动。
他躺下去,眼睛睁着。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头斜过来,一直到墙角。
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里有人捅炉子,铁钩子响了两下。
他再睁开眼,椅子上空了。
桌上摆着那本牛皮纸本子,摊得很平。本子旁边摆着那条围巾,叠成方块,四个角压得平。
王秀芹坐在桌子前,手里捏着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他站在桌子对面,没坐。
她没问。
一句话不问,比问十句还压人。
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低下头,写了一行。铅笔在纸上走,不快。
写完,她抬起头。
“粥在锅里。”
“嗯。”
“今天回不回来吃饭。”
“回来。”
天大的事,到最后也还是这三句。
她把铅笔插回本子上那根布条里,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围巾还在桌上,方块,四个角朝外。
四个角朝外,是摆给人看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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