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回不回来。”
九点,电话响了。王秀芹的声音,隔着线,比平常平。线那头有铅笔划纸的声,一下一下。
平得不像她。越平,范江海心里头越沉。
“回来。”
“几点。”
“说不准。”
“说不准就说不准。”她说,“我问你一句。”
“问。”
“今天省里来的那个,是个女的。”
“是。”
“我认得她吗。”
“不认得。”
“你认得。”
三个字,一句多余的都没有,就把他的底揭开了。范江海握着话筒,没说话。窗外院子里那盏灯照着半面墙,墙皮掉了一块。
“闺女今天回来,进门头一句就是这个。”她说,“她说学校里有人讲。省里来的人,跟咱家有关系。”
“谁讲的。”
“她没记住。”她说,“十一岁的孩子,记不住这个,记得住别的。”
孩子记不住闲话,记得住的是大人脸上那一下变。
“什么别的。”
“她问我,那个人是不是你以前认识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你以前认识的。”
线里静了一会儿。
“秀芹。”
“你别解释。”她说,“我就问一句。”
“问。”
“你今晚回来,是拿钥匙,还是敲门。”
这一问,问的不是门。是问这个家,他还进不进得去。
他站在桌子边上,把账本翻开,又合上。
手落在本子上,心里头却写不下一个字。
“拿钥匙。”
“行。”
电话挂了。他把大衣从门后那颗钉子上摘下来,又挂回去。第二次摘下来的时候,他把它搭在胳膊上,出了门。
十点半,东街招待所。
灰楼两层。楼底下是水泥抹的登记台。台面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塞着车次表,边角卷了。
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坐在台子后头织毛活。她站起来,把手里的活计搁在台面上。
“范主任。”
“楼上那位,睡了没有。”
“灯还亮着。”她说,“她九点回来过一趟,上楼就没下来。”
“二楼靠里那间,二月里住过一个人。”她说,“姓唐的,一天三顿都在外头吃。房钱一块八,他自己掏的。人家要给他开收据,他没要。”
范江海没接这句话。
登记本摊在台子上。翻开的那一页有一栏,印着五个字:县里来客。前头几行都写了名字,钢笔的,墨色深浅不一。
那一栏就在他眼前。他把手放在台面上,指尖离那页纸三寸。
三寸,够他伸手。他没伸。
他没写。
“范主任,您上去吧,廊灯我开着。”
“楼下有地方坐没有。”
“有三把椅子。”她说,“钥匙牌我来收。”
小屋在登记台旁边,门框矮。一张方桌,三把椅子,一只暖瓶,两只缸子。一只有水,冒着气。另一只是干的,缸沿磕掉一块瓷。
跟会客室那两只,一模一样。
她下楼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一件洗白的蓝罩衣,肩上挎着帆布包。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的围巾。毛线织得粗,一头脱了线,用白线缝了两针。
缝了两针,是不舍得扔。
“你来了。”
“嗯。”
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在桌子对面坐下,本子摊开,铅笔从耳朵后头取下来。
“第三个问题。”
“问。”
“唐铁山等回话的那三天,你在哪儿。”
“办公室。”
“哪也没去。”
“哪也没去。”
“抽屉开过几回。”
“没开过。”
“钥匙在谁手里。”
“我手里。”
“攥了三天。”
“攥了三天。”
攥着的不是钥匙。这一点,他自己心里头透亮。
她低头写了一行,写完把铅笔搁下。
“上个月我在北岭见到他。”她说,“台里做老会战一组,六个人,他在第五个。他退了,一个月四十二块六。”
“我知道。”
“他讲的时候笑了一回。”白雪樱说,“他讲1964年冬天。他说有一个人,在泥浆池里泡了三天,拉上来指甲全是黑的。他讲完这一句,屋里没人接。”
屋里没人接。这一句,说的是他。
范江海看着桌上那只干缸子。
“他说了我的名字。”
“我知道。”
“他讲完,从兜里抽出一根烟,搁在桌上,没点。”她说,“我们收机器,收线,把灯架搬下楼。他坐着没动。那根烟一直在桌上。”
那根烟从头到尾没点着,也没人收走。如今他兜里也揣着这么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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