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在外头敲门,进来一半:“范主任,车备好了。”
“备什么车。”她说。
“去冯家窝铺。”
“你那辆上不去那个坡。”老曹说。
白雪樱看了范江海一眼。
“几个人的车。”
“四个。”范江海说,“我跟你去。”
车出县城往西。路是前年铺的渣油路,车轮过去没声。
老曹坐在前头说了三回话,都是这条路修得多不容易。白雪樱没接,看着窗外,忽然问了一句。
“范主任,这条路底下是什么土。”
“碱土。下头有石头。”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答的是土,她问的是土底下埋的东西。
路走了一半,前头一段没铺完,是土路基。车轮过去,拱起一阵白土。老曹回过头:“这一段今年铺。”
“铺路的钱从哪儿来。”
“省里给一半,县里凑一半。”
“县里凑的那一半,从哪儿凑。”
老曹咳了一声:“范主任,前头拐弯。”
车爬上一道坡,坡底就是冯家窝铺。土房一排,房顶压着去年的玉米秆。冯老六家院墙塌了半边,用玉米秆堵着。
冯老六蹲在门坎上,看见车,站起来,又蹲回去。
“范主任。”
“老冯。”
“这位是省里来的。”
冯老六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手。
屋里暗,炕上一领席子,席边卷着。冯老六媳妇从灶房出来,手上全是面,站在门里。炕梢墙上贴着一张报纸,四角翘着,报头被烟熏黄了。
中间有张照片,台子上站着一个人。
白雪樱往墙上看了两眼,在炕沿坐下。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小录音机,搁在炕桌上。
“我跟你说几句话,你说你的。”
“说啥。”
“说路。”
“路好。”冯老六说,“我这辈子没走过这样的路。”
“补偿呢。”
“到手的。”
“多少。”
“一百三。”
“几亩。”
“两亩四。”
“后头还有没拿着的没有。”
冯老六不说话了。他媳妇在灶房门口咳了一声。
“老冯。”范江海开口。
“范主任,我说。”
“那三成,大队跟你说过几回。”
“两回。”
“都在哪儿说的。”
“一回在队部,一回在我家门口。”冯老六说,“都在收完秋以后。”
“说的什么。”
“说往后算。”
他走到炕梢,掀开被子,从底下摸出一块布。灰蓝的,棉袄里子剪的。
布上缝着一个口子,针脚密。他翻开,里头是空的。
“前年秋天来过一个人。”冯老六说,“也是个写字的,女的。她把这个要去看了,抄了一份。”
“抄完她缝回来了。”他媳妇在门口说,“针脚比原先粗,是我缝的。”
白雪樱把那块布托在手里,翻了翻。
“她说没说什么时候补。”
“她说她去问。”冯老六说,“后来就没声了。”
“头两年那个人,也在那张报纸上看过。”
“哪张报纸。”
“墙上那张。”
这回白雪樱抬起头,看着那面墙。照片糊了,那个人比现在胖一点。
她看三四秒,把眼睛收回来,写一行。
“范主任。”冯老六抬起头,“秋后那三成,还算不算。”
屋里没声。
“算。”范江海说。
这一个字出口不难,底下压着的钱还没影儿。
回县路上没人说话。进了院子,她直接进了他办公室。柏向南把一沓存根摊在桌上,她一页页翻,手指压着行头。
“上回那个女记者叫什么。”
“苏念。”
“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你知道。”白雪樱说,“你不想说。”
一句没多问,底就被摸着了。
“前年秋天她从记者站转走。”她说,“转走那天,她给我寄了一沓抄件,一个字没写。那沓纸我看过三遍。里头没有一句骂人的话,就是数。亩数,钱数,户数,日子。”
“你为这个来的。”
“我不为这个来的。”白雪樱说,“我上个月在北岭,台里做老会战一组,采访了六个人。”
“第五个是唐铁山。”
“他讲了一句话。他说他教过一个小子,那小子要是活着过了那一关,十年以后比他们那些人加起来都强。”
“他还说什么。”
“没了。”白雪樱说,“他抽出一根烟,搁在桌上,没点,一直搁到我们走。”
范江海把手伸进内兜,碰到那个烟盒,纸壳软,里头那根烟断了一截。
“他退的时候一个月四十二块六。”白雪樱说,“他在职六十八块。”
“我知道。”
“你知道。”她说,“那天他桌上那根烟,是谁给他点的。”
“没人。”
“对。”白雪樱说,“没人。”
这两个字落下来,他抬不起头。
她把本子夹在腋下出去了。楼梯上她的脚步声很匀。
邵怀礼踩着下班的铃进来,帽子戴得端正,胳膊底下夹着牛皮纸信封。
“范主任,省台的人走了。”
“在招待所。”
“我听说了。”他说,“还听说她去了冯家窝铺。”
“去了。”
邵怀礼把信封放在桌角,没推过来。
“前两年您说过一句话,我记到今天。”他说,“您说,压她一篇,她写十篇。”
“我说过。”
“今天这一篇,压不压。”
“不压。”
“那她写十篇呢。”
“写十篇也是数。”范江海说,“数是真的。”
他拿信封往外走,到门口信封滑出来半截,封条上那行字露在灯底下:第三十六件。
“邵副主任。”
“那一栏填的什么,县里还有没有底。”
“填的是您写的两个字。”邵怀礼说,“底子一份在档案柜,一份在省里。”
傍晚她要回招待所,他送到院子里。榆树刚发芽,枝条还光着。
一九六五年四月,北岭站。票根发黄,边角磨圆了。
“那天站台上没有人。”她说,“这张票我夹在本子里,夹了十八年。我搬过四回家,本子换了六本。”
“雪樱。”
“我不给你。”她把纸片夹回去,“我就是让你看一眼。”
“明天我去两个地方。头一个是运输队。”
“运输队谁给你安排的。”
“没人安排。”她说,“名单上写的。”
“第二个地方呢。”
“我先不说。”
“雪樱。”
“你别问我。”她说,“你要是问,我就得编一句。”
“明天我让于师傅跟着你。”
“那个坡。”
“那个坡我自己上。”白雪樱说。
范江海站在灯底下,没说话。运输队是他二弟江涛承包的。
她走到院门口,回过身。
“范江海。”
“嗯。”
“你变了。”
“是你不肯变。”
谁也没让谁。
她转身走了。
她明天要去的头一个地方,是运输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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