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四月,宁川县。
“范主任,省台来了人。”
柏向南手里捏着一张单子,纸边带着毛。
“几个人。”
“两个。一个男的,扛机器。一个女的,登的记。”他把单子放在桌角,“我看了两遍。”
单子上四行字。名字,单位,来由,日期。来由那一栏写着两个字:采访。
范江海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他把单子拿手压了一下,压平。
纸压平了,心里头那一下压不平——这个名字,他认得。
“采访什么。”
“说采访县里的变化。”柏向南说,“她跟招待所的人打听了三样东西。一样是县道的走向,一样是冯家窝铺怎么走,还有一样,她问头两年县里来没来过一个姓苏的记者。”
三样里头,两样是路,一样是人。这哪是来问县里的变化——说白了,是来打听一件旧事。
窗外有人扫院子,扫帚一下一下,起来一层灰。
“接待的事,宣传口的老曹问了两回。”柏向南说,“问规格。挂不挂横幅,要不要人陪,饭在哪儿吃。”
“不挂。不陪。饭她在招待所吃。”
“老曹说,省台来的不陪不像话。”
“就说县里没这项开支。”
“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那他去陪。”柏向南说,“我说省台的车坐不下。”
范江海把大衣从门后那颗钉子上摘下来,又挂回去。
摘下来,是打算去看看;挂回去,是不去了。
“还有一件事。”柏向南说,“她住二楼靠里那一间。”
他的手在单子上停了一下。
那间屋,二月底唐铁山住过。被子叠成方块,四个角压得笔直。
“招待所今天空着三间。”柏向南说,“服务员说,她上去看了一圈,回头就要那一间。她没问那屋住过谁。”
三间空着,她偏挑那一间。一句没问,才最像早就问过了。
上午十点,会客室。三张沙发,茶几上两只缸子。一只有水,一只是干的。
白雪樱比四年前瘦。她穿一件洗白的蓝罩衣,肩上挎着帆布包,手里一本采访本,封皮上有一块茶渍。
她进门没坐,先把本子摊在茶几上。
“范主任。”
“叫我范江海。”
“在县里,我叫你范主任。”她说,“出了这个门再说。”
出了这个门再说。这句话搁在这儿,四年前那个话头,就续上了。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只缸子。有水的冒着气,干的那只缸沿磕掉一块瓷。
“沏茶了。”
“沏了。”
“你那只怎么是干的。”
“我喝白水。”
她把那只干缸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没动它。
挪这半寸,不是嫌它干,是要把它看个清楚。
她从耳朵后头取下铅笔。
“三个问题。”
“问。”
“这三年零九个月,县里修了多少里路,占了多少亩地。”
“一百二十七里,两千零四十亩,三个大队,十七户。”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写。
“第二个。省里给的钱,到户的是多少。”
“七成。”
“剩下三成呢。”
“大队手里,秋后算。”
她写完,把铅笔搁下。
“这四个数,你背得比我记的还熟。”
“县里的事。”
“那就没意思了。”白雪樱说,“我要问的是数底下的事。”
“第三个问题呢。”
“留着。”白雪樱说,“等我看完了再问。”
第三个问题没出口,搁在那儿,比问出来还压人。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