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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钥匙搁在桌角上

《荒原之上1979》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2088字, 更新于: 2026-10-25 21:37

第三天夜里,他没回家。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抽屉上头压着一串钥匙,三把,串在一根麻绳上。中间那把,钥匙头磨得发白。

他把唐铁山那两页抄件摊在桌上,四角压平。

桌角上什么都没有了。那根烟在他兜里,揣了一天,纸壳软了。

他把它拿出来,捏了一下。烟丝从纸缝里漏出来一点,落在桌上。

他没掸。那点烟丝就搁在桌上,他看了很久。

他坐了很久。窗外院子里有人推着一车煤,轮子嘎吱嘎吱,过去了。

钥匙在手里。

抽屉没开。

一宿没开。开了,就得写点什么;不写,就还能拖一天。

天亮的时候,柏向南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范主任,人走了。”

“谁走了。”

“唐局长。”他说,“招待所打来的电话。说今天早上六点,他把房钱结了,自己走的。”

“结了多少。”

“一块八。”柏向南说,“他自己掏的。人家要给开收据,他没要。”

一块八,毛票,不让人开收据。范江海心里头像让人攥了一把。

范江海把大衣从门后那颗钉子上摘下来。

“叫车。”

“范主任。”柏向南站着没动,“县里到北岭的长途车一天两趟。头一趟六点四十发,这会儿出去八十里了。”

“第二趟呢。”

“下午两点。”

车已经出去八十里了。这会儿追不上,等下午那趟,人早到北岭了。

范江海把大衣搭在胳膊上,还是往门口走。

“您上哪儿。”

“招待所。”

邵怀礼就站在门口,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胳膊底下夹着那个牛皮纸大信封。

“范主任,他走了。”

“我知道。”

“人走了,屋子还在。”邵怀礼说,“您往那屋门口一站,招待所的服务员认得您。登记本上有一栏,叫县里来客。您留一个名字在那儿,比留一句话还重。”

留个名字比留一句话还重——这名字一落,往后谁来看都是一份干证。

“邵副主任。”

“您说。”

“我这三天没出过这个院子。”范江海说,“今天出一趟。”

邵怀礼把身子往旁边让了半步,又停住。

“意思是您今天去了,谁也不会说什么。”邵怀礼说,“往后出了事,谁都会说。”

现在去是情义,将来翻出来是罪证。这话他说得一点不含糊。

东街的招待所是一栋两层的灰楼。楼底下摆着一张水泥抹的登记台,台面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塞着车次表。

“二楼靠里那间。”他说。

“那间退了。”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今天一大早就退了。”

“我上去看看。”

她把钥匙从串上解下来。

“那屋我还没收拾。”她说,“您要是看,就这么看。”

门推开,一股凉气。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床上的被子叠成方块,四个角压得笔直,枕头摆在上头,拍过两下。

走之前把被子叠成这样,是给下一个人留面子。

“被子是他叠的。”女的说,“我们这儿不用客人叠。”

范江海走到桌子跟前。

桌上什么都没有。桌面擦过,擦得发白。桌角那儿压着一样东西,扁扁的,是烟盒。

纸壳的,压得很平,边上磨起了毛。上头印过字,磨得认不出来了。里头是空的,一根都没有。

他把烟盒拿起来,托在手心里,搁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烟。纸壳压的,有点弯,烟丝从纸缝里漏出来一点。

他捏了一下,把它放进烟盒里。

正好一根。盒盖合上,还是扁的。

一根换一根。这笔账,谁也没说出口,谁也没欠谁。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问了一句话。”女的说,“问宁县到北岭头一趟车几点。我说六点四十。他说那他五点半得起。”

“还说别的没有。”

“还问了房钱。”她说,“我说县里有人打过招呼,房钱不用他给。他说那他更得给。数出来一块八,毛票,搁在玻璃上头,压平了。”

“他这几天,有没有人找过他。”

“有。”她说,“头一天夜里来了两个。在楼底下站着,站了十来分钟,没上来。第二天又来了一个,拎着个布包,上楼了。”

“什么人。”

“看不出来。”她说,“不像乡下人,也不像县里的。”

不像乡下人,也不像县里的。这一句听着轻,落下来分量不轻。

范江海把烟盒揣进兜里,手在外头按了一下。

二月二十六,油田来了一份抄件。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念,念了三行。

“唐铁山,本人申请,提前退休。三月一日起执行。”

“后面呢。”

“后面是这几行。”柏向南说,“工龄三十年,按退休算,一个月四十二块六。他原来那个级别,一个月六十八块。”

“差多少。”

“二十五块四。”

“医药呢。”

“在职的实报实销。”柏向南说,“退了以后,一半。”

一个月少二十五块四,医药也只剩一半。这账谁都会算,他还是自己签了。

范江海把抄件接过来。签名那一栏,三个字,写得很大,笔画压过格子,纸背上有印子。

写得这么大,是怕日后有人说这不是他签的。

下午孙顺子打来电话。

“范主任,唐局长退了。”

“嗯。”

“退得急。”孙顺子说,“他那个位子,再坐满一年能升半格。这一退,档案上就写死了。”

“你打电话就为这个。”

“不为这个。”孙顺子说,“我跟您说一件小事。送文件那个干事,跟我一个院住。他把文件送到唐家,唐铁山问了一句,还有别的手续没有。干事说没有了。”

“他说什么。”

“他说,那我把办公室的钥匙交了。”孙顺子说,“他把办公室扫了一遍。扫完,把钥匙搁在桌角上,用他自己那只缸子压住了。”

钥匙搁在桌角,缸子压住。这一套动作,范江海闭着眼都看得见。

范江海捏着话筒,没出声。

“范主任。”

“嗯。”

“还有一句,我不该说。”孙顺子说,“他报告上写的是身体。他一年没进过医院。”

“身体”两个字,把什么都说尽了。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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