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一月，家属院。
“这个本子，我记不下去了。”
王秀芹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牛皮纸的本子，摊平着，上头两栏，一栏进，一栏出。
这只本子跟了她十几年，一天一笔，一分一厘都没含糊过。今天她推开它，手是抖的。
范江海刚从县里回来，棉鞋上带着雪，站在门口没脱。
“坐下。”
“怎么了。”
“你坐下。”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炉子上的水壶咕嘟着，壶嘴那儿冒白气。里屋门帘拉着，闺女在里头写作业，铅笔一下一下，隔着帘子听得见。
“你从北岭下来，到今天，三年零九个月。”王秀芹说。
“三年零九个月。”
“这三年零九个月，家里添的东西，你数过没有。”
“没有。”
“我数了。”她说，“我数了三个晚上。”
三个晚上，一笔一笔往回捋。捋到最后，她心里头凉透了——这上头一大半的东西，她连名儿都写不上。
她把本子翻到前头，用手指压着一行一行往下走。
“腊月廿三，楼下停了一辆车。两个人往上搬东西。两袋米，一桶油，一箱苹果。我下楼去问，他们说顺路带的，说完就走了。”
“我记的是：进，米二袋，油一桶，苹果一箱，不知道是谁。”她说，“这一笔我写不上名字。”
说白了，没名字的账最沉——东西能退，不知道退给谁。
“老周他们那帮人。”
“老周是县工程队的，我认得他。那天来的不是他。”
范江海没说话。
“二月里，老周自己来过一趟。”她说，“他拎着一条烟，还有个信封。信封我没拆，压在箱底。我记的是：进，一条烟，一个信封，没数。”
“烟呢。”
“烟你收了。你给了他一句话。”
“工程上的话。”
“工程上的话，值一条烟？”她抬起头，“江海，我不问你那句话说了什么。我问你，这条烟是给谁的。”
“给我。”
“给范江海，”她说，“还是给范主任。”
这一句，把一个人劈成两半。水壶响了一声。他把手搁在桌沿上，没接。
“去年秋天，江涛来过。”王秀芹说，“他拎两瓶酒，兜里揣着一沓钱，四百块。他说运输队分红了，这是哥那一份。”
“那份是他的。”
“他是这么说的。”她说，“他说，嫂子，我把咱家那一份算出来了。我问他哪个咱家。他笑，他说嫂子你还跟我算这个。”
哪个咱家。这一问，她问得一点不糊涂——亲兄弟的“咱家”，跟账本上的“咱家”，早不是一个家了。
她跳过后头两行，翻到下一页。
“江梅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不往家寄东西了，说砂石场开起来了，给哥留一份。后头半页纸，写的全是她场子里的难处。”
“她有什么难处。”
“三件。我记住了两件。”她说，“一件是她要的车皮，一件是她要的那块地。”
范江海站起来，把水壶从炉子上提下来，搁在地上。壶底磕着水泥地，当一声。
“那支钢笔呢。”他说。
“在闺女书包里。”她说，“上个月她自己收的。回来说，是同学他爸给的，说这笔好。”
“退回去。”
“我退了。”王秀芹说，“退回去第二天，书包里又多一支。”
笔退得回去，送笔的人退不回去。这一层，他听懂了。
她往前翻，翻到最新写过的那半页。最后一行写着：进，一个报纸包，没拆。
“上个月十九号，门口放着一个口袋。”她说，“我开门的时候，人已经下楼了。口袋压在门边的煤堆上。”
“多少。”
“我没数。”
“你怎么不数。”
“我数了就得记。”她说，“我不想在本子上写这一笔。”
她不是数不出来，是不肯在自己账上落下这一行。
屋里静了一会儿。里屋的铅笔还在响。闺女写到一半，停下来，咳了一声。
“秀芹。”
“你听我把话说完。”她说，“你这三年，欠你的人多了，还是你欠的人多了。”
“欠我的人多。”
“那好。”她说，“唐铁山给你送过东西没有。”
范江海看着她。
“没有。”
“沈怀山给你送过东西没有。”
“没有。”
“小满呢。”
“没有。”
“你欠的这三个人，一个都没往这个门里送过东西。”王秀芹说，“那你收的是谁的账。”
这一句接得他没词儿。对他真心的不走这个门，走这个门的，图的是他那把椅子。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炉子里的火弱下去，屋里暗了一层。
“还有一笔。”她说，“上坟那回。你去了四天，回来那天鞋上一层黄泥。你说村里人排队找你，你一个上午见了十九个。”
“都是老家的。”
“我知道是老家的人。”她说，“有个老太太，把两斤核桃塞给儿子。儿子不要，她往兜里按。你站在旁边看着，你没拦。”
“老人家的心意。”
“还有一个，给你奶奶坟上砌石头圈的工钱，是你妹夫出的。”她说，“你回来一个字没提。这笔我记在出，还是记在进。”
范江海没答。
“上个月，记者站那个姑娘走了。”她说，“你回来那天晚上，屋里一句话都没有。第二天一早，你把她的稿子锁进抽屉，锁完了在窗前站着。”
“她工作调了。”
“你锁的是稿子。”王秀芹说，“落下的是人家。”
“秀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她说，“我记账。”
屋里没声了。本子摊在桌子中间，一栏进，一栏出，谁也没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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