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三月,宁川县。
信是三月九号上午到的,不是邮递员送来的,是县邮局分拣室的人送到传达室的。
这封信走的是暗道。
柏向南拿着信进来,没坐。
“这封信在分拣室压了六天。”
“为什么压。”
“上头没写收信人。”柏向南把信放在桌上,“只写了四个字,宁川县范。”
四个字,宁川县范。全县姓范的,他得一个一个地想。
范江海把信拿起来。信封是黄的,便宜的那种,边上磨破了,一角用糨糊粘过。正面那四个字,笔画是断的。写“范”字的时候,底下那两笔没连上。
笔画是断的,一笔一笔照着样子画上去的。这字不是写出来的,是画出来的。
邮戳在背面。糊了。一个字看不清。
“谁转过来的。”
“分拣室的老康。”柏向南说,“他说这个字看着眼熟。早几年,库房那边的料单上,有人签过这个字。”
“他认出来了。”
“他不敢认。”柏向南说,“又不敢往下发,也不能撂着。”
不敢认,不敢发,也不敢撂。这封信落在谁手里,都是块热炭。
范江海把信封翻过来,对着窗户照了一下。里头一页纸,薄的,透了光。
他把信封撕开。撕得很慢,撕口不齐。
只有一页,前六行是撑着格子写的。
只有一页,只写了六行。
字很大,一格一个字,把格子撑得满满当当。笔画都是断的,一笔一笔照着样子画上去的。有一个“好”字,女字旁写到了外头。
“好”字的女字旁写到了格子外头。这一个字,他写了几十遍,才写成这个样。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走到第六行,空了。底下那半指宽的纸上什么都没有。
第六行底下那半指宽的纸,空着。那一片白,比写的字还多。
他把纸举起来透光看。纸薄,那六行透过来,反的,看不清。
他看了一分多钟。柏向南站在对面,没动。
一分多钟,一屋子没出声。
“范主任。”
“嗯。”
“您要回信,我就去拿纸。”
“不用。”
“不用”这两个字说出来,他自己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范江海把信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内兜。
“你出去吧。”
柏向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范主任,邮戳我没看清。我拿放大镜看过。那个市名糊了,就剩一个角,像是个‘口’字框。”
“知道了。”
一个“口”字框。够他想上多少天。
门带上。
三月十号,范江海去了档案科。
一间平房,靠墙三排木头架子,架上牛皮纸袋一个挨一个,袋口贴着白条。管档案的是个老干事,姓吴,手上有风湿,翻纸的时候两个指头抬得高。
“范主任,您查谁。”
“西大洼农场,一九八一年冬天以后,往宁川发过几封信。”
“往宁川发的。”老吴说,“农场那边来的信,都是公函。私信不从这儿走。”
“私信从哪儿走。”
“邮局。”
“那就是没有。”
“有倒是有信。”老吴说,“就是不是小满写的。”
范江海抬起头。
“去年四月,有一封信。”老吴说,“从外头寄到农场,收信人写的是康小满。农场退回来的,退到县里。退信的时候我经的手。”
“谁寄的。”
“落款是涝洼大队,他媳妇的名。信封里没东西。”
“没东西。”
“空的。”老吴说,“我当着两个人的面拆的。里头就一张纸,黄纸,一个字没有。”
一个字没有。空信到了庄稼人手里,比骂人的信还狠。
范江海把两个手插进裤兜里。
“他媳妇来过县里没有。”
“来过。”老吴说,“去过信访那边的窗口。我表弟在那儿管登记。”
“去几回。”
“三回。”老吴说,“头一回是前年秋天,她说想问问她男人在哪个农场。第二回是去年开春,她拿了一个信封,说信退回来了,问是不是写错了。”
“第三回。”
“去年八月。”老吴说,“她坐在窗口下头的台阶上,坐了一晌午。登记本上什么都没写,就写了一个‘无’字。”
一个“无”字。她跑了三趟,换回来的就是这一个字。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家的门锁上了。”
门锁上了。她说的是屋里没人等她回去了。
老吴把两个指头放到架子上,没抽袋子。
“范主任,我从一九五六年就在这儿管纸。”他说,“退回来的信,最怕里头有东西。里头空的,那才叫事。”
空的才叫事。信是空的,话就是咽回去了。
三月十二号,宁川到涝洼,四十五里。
范江海让于师傅把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没往里开。
雪化了半个月,地里还是湿的。村口有一口井,井台上摆着两只桶,桶底朝天。
这村里,连水都没人挑了。
他往村里走了三十来步,停在第二家门口。
门锁着。锁是挂锁,铁的,锈了一层。门板上贴过春联的地方剩下一道红印子,风一吹就掉渣。窗户糊的纸黄了,有一块破了,破口朝里卷着。
隔壁出来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簸箕糠。
“同志,找谁。”
“这家的。”
“走了。”老太太说,“去年秋天走的。九月,扛着一个包。”
“去哪儿了。”
“说是南边。”老太太说,“她说她要去找她男人。我说你上哪儿找,那么大的地方。她说她男人寄过一封信,信封上有字。”
信封上有字。一个不认字的媳妇,就凭那几个字,扛着包往南走了。
“她把信封带走了。”
“带走了。”老太太说,“她走那天早上,把灶膛里的灰都掏干净了。她说万一回来了,还是这个家。”
把灶膛灰掏干净。她走的时候,就想着回来。
“户口呢。”
“没销。”老太太说,“大队问过两回。她说销了,就不是这村的人了。”
不销户口,就是没打算走远。
老太太走了两步,回过头。
“同志,你是宁川来的。”
“嗯。”
“她走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老太太说,“她说,宁川的官她认得一个。她说那个官家的门槛,她这辈子不去踩。”
门槛她不去踩。这句话传到这儿,跟打在人脸上一样。
老太太进去了。门在她身后掩上。
范江海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伸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掌心的灰印留在上头。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擦一下,擦不下来。这灰不是沾在手上的。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