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一刻,铁门里头有人走动。
先出来两个,拎着铺盖卷,脚底快。后头隔了一阵,出来一个。
前头那两个走得快,后头这个隔了一阵才出来。慢的人,脚下有分量。
范江海先看见的是包。帆布包,带子是麻绳,包底下鼓着一块。人瘦了,圆脸上一层皮绷着,头发白了一片。
先看见的是包,后认出的是人。三年,人瘦得剩下一层皮。
他背着包走了两步,站住。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
“范处长。”
“小满。”
“您怎么来了。”
“接你。”
“不用。”
两个字的“不用”,把三年的话都堵回去了。
康小满把包往上颠了一下。
“走吧。”
“上车。”
“不上。”他说,“您这车往门口一停,西大洼的人都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
“我不坐。”康小满说,“我到车站去,三里地。”
三里地。他宁可自己走三里地,也不上这辆车。
范江海走过去,伸手要接他肩上的包。
康小满往旁边挪了半步,肩膀躲开。
肩膀一躲,躲得干脆。躲的不是包,是这份人情。
“范处长,这个也不用。”
“你娘的事。”
“前年冬天没的。”康小满说,“腊月十九,在炕上。”
“我不知道。”
“您知道。”他说,“我媳妇说,出殡那天,您家的车停在村口。”
车停在村口,人没到。这两样在庄稼人眼里,不是一回事。
范江海站着没说话。
“嫂子送的钱,她收了。”康小满说,“她不认字,请人写了张条子,条子我收着。”
“条子上写什么。”
“收到五十块。”
雪落在两个人中间,落地就化。
这一小片化了雪的地面上,两个人都没往前挪一步。
康小满的眼往下走,落在范江海脚上。
那是一双布鞋,黑面白底,针脚一行一行,纳得很厚。
“我媳妇纳的。”
“一直穿着。”
“她纳的鞋结实。”康小满说,“一天纳两行,纳一双得两个月。”
一天两行,两个月一双。这些针脚,是拿日子一针一针换的。
他把眼挪开。
“她纳的时候问过我,孩子多大了。”他说,“我说,不知道。”
“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他三年里最难说出口的一句。
范江海低下头。鞋面上落了一层雪,化了,洇出一小片深色。
范江海走到车边,把车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件棉大衣,一双棉鞋,一个布口袋。
“这钱是你的。”他说,“三十二块一个月,三十六个月,一千一百九十九块六毛。”
三十二块,三十六个月,一千一百九十九块六毛。这几个数,他一路背过来。
康小满看着那个口袋。
“嫂子算的。”
“她算的。”
“她算的账,我认。”康小满说,“钱我不拿。”
“说个理由。”
“我在里头想了两年。”康小满说,“这钱我要是拿了,我这三年就是替别人蹲的。我不拿,是我自己蹲的。”
替别人蹲,还是自己蹲。一句话,把三年的账翻了个个儿。
他把棉大衣看了一眼,也没伸手。
他从棉袄里摸出一块手绢,四角扎着,解开,里头是钱,有整的,有零的。
“多少。”
“三十七块四。”康小满说,“在里头干零活,一个月给三块两块,我没花。”
“车票够。”
“够。”
“你去哪儿。”
“往南。”
“南边哪儿。”
康小满把手绢扎上,塞回棉袄里,没答。
往南。就这两个字,再多一个字也没有。
范江海把手伸进另一边兜,掏出那个布包,打开。两个窝头,还温着。
“早上蒸的。”
康小满看了一眼。
“这个我拿。”
他拿了一个,揣进兜里。第二个他没动。
“一个够了。”
一个就够了。多拿一个,都算欠着。
风从碱滩上刮过来,雪在地上打横。
康小满背起包,往公路那头走。三里地,路上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在碱滩上走过去。
范江海上了车。
“回?”
“跟着。”
车挂着二挡,慢慢跟。跟了半里地,前头那个人不回头。
跟了半里地,前头那个人一次没回头。
范江海让他停车。他下去,追上去,把布口袋往前递。
“拿着。”
康小满站住,把包换到另一个肩膀。
“范处长。”他说,“您要是把我送到车站,那就跟接我一样。”
“那就跟接你一样。”
“那我就不去了。”
范江海的手停在半空。他把口袋收回来。
口袋一收回来,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了。
汽车站是两间平房,门口杆子上挂着一块木牌。窗口前头排着四个人。
康小满排在最后。他从棉袄里摸出手绢,解开,数了两遍,递进去。
数了两遍。这钱他数得仔细,是怕少一分买不上票。
窗口里递出一张票。他把票叼在嘴上,把包往上颠了一下。
范江海站在车边上,隔着二十来步。
于师傅探过头来。
“他买哪儿的。”
“不知道。”
“我去看看。”
“不用。”
不用看。往南,就这两个字。
那辆车是旧的,蓝漆掉了大半,车顶上绑着两只麻袋。车门开着,售票员站在踏板上数人。
康小满上了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隔着二十来步,谁也没开口。
范江海站在雪里,没说话。康小满也没说话。
车门关上,哗啦一声。车开动了,轮子卷起一道雪沫子,扑在墙根上。
雪沫子扑在墙根上,落下来,连个印子也没留。
车过了两个土坡,拐了个弯,没了。
范江海站着。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布口袋,口上那两道绳,从昨晚到现在没解开过。兜里还剩一个窝头,硬了。
两道绳从昨晚到现在没解开。这笔钱,一分也没送出去。
车上还搁着那双布鞋,黑面白底,他一次没拿出来。
那双鞋在车上搁了一路。他一次没拿出来。
于师傅把车开过来,停下。
“范主任,回宁川?”
范江海看着公路那头,看了一会儿。
“回。”
“口袋里那钱,交财务,还是带回家。”
交财务,还是带回家。这句话问得实在:这笔钱往哪儿去,这事就往哪儿去。
“带回家。”
车掉头。雪还在下,公路上那串脚印走出二里地,看不清了。
雪一直下,那串脚印到后来就看不见了。他哪儿知道,这笔没送出去的钱,往后压了他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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