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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最后一行空着

《荒原之上1979》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2183字, 更新于: 2026-10-25 21:36

四月四号上午,范江海去了涝洼。

车停在村西,他自己往东走。那条街上没铺石头,春雨刚过,一脚下去半寸泥。

十二户的门都关着,只有一家门口晒着一床被子。

门关着,被子倒是晒出来了。

他走到线过的地方。地上插着三根竹竿,竿头上拴着红布条,风吹得布条直响。第三根竹竿正插在别人家的院墙里。

路还没修,竿子先插到人家院子里去了。

院墙那头探出一个脑袋。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胳膊上搭着一件褂子。

“同志,你找谁。”

“不找谁。看线。”

“线从这儿过?”

“从这儿过。”

男人看着那根竹竿,看了半天。

“我这三间房,前年才翻的。”他说,“梁是新换的。”

“我知道。”

男人把褂子从胳膊上拿下来,又搭上去。

“一间补八十。”他说,“我换那根梁,花了九十。”

一根梁九十,一间房补八十。换了梁,等于往墙上贴钱。

院墙根底下坐着一个老太太。她六十九,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跟前搁着一个柳条筐,筐里是半筐荠菜。她一根一根择,择得很慢。

“同志。”

“嗯。”

“这红布条是干啥的。”

“画线。”范江海说,“路从这儿过。”

老太太抬起头。她眼睛不花,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这院子就没了。”

“嗯。”

“补偿几时到。”

“秋后。”

“秋后。”她把一根荠菜上的黄叶掐掉,“我等不到秋后。”

她说这话,头没抬,手还在择。

“你今年多大。”

“六十九。”她说,“我男人四十九上没的。埋在后头。”

范江海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院墙后头立着一棵树,枣树,碗口粗,枝子歪着往上长。树底下鼓着一小堆土。

“那棵树。”

“树不刨。”老太太说,“你们要推,从树上推。”

她把黄叶扔进筐里,又拿起一根。

“同志,你是县里的。”

“嗯。”

“县里的同志,我问你一句。”她说,“路修好了,谁走。”

“谁都能走。”

“我也能走?”

“能。”

“我走不动了。”她说,“我就在这儿坐着。”

柏向南站在街口,手里拿着本子。他把本子合上了。

范江海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顺着街往回走。

走到街东头,有一条往西的巷子。

柏向南跟上来。

“主任,那边那户去不去。”

“不去。”

“那家姓康。”

“我知道。”

巷子第二家门口晒着一双鞋,黑面白底,纳得很厚。烟囱里冒着烟,很细。

院里有个孩子在数数,数到七,又从头数。

范江海在巷子口站了一下。

柏向南没再说话。

他顺着大路走了。

晚上九点,他回了家。儿子睡了,被子又短了一截。王秀芹在灯下记账,牛皮纸本子摊开,铅笔削得很短。

“回来了。”

“嗯。”

“今天去哪儿了。”

“涝洼。”

她把铅笔停了一下。

“十二户。”

“十二户。”

“补偿多少。”

“一间房八十。”

“一九七六年的数。”王秀芹说,“江海,八十块从县里出来,走到人家手里,还剩多少。”

“剩多少是多少。”

“我问的是数。”

范江海坐下,把棉袄的扣子解开两颗。

“四道手。”他说,“公社留一成,大队留半成,剩下的到户。”

“四道手。”她重复了一遍,一行一行往下写。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那一行写着:四月四日,涝洼十二户,一间八十。

“小满家在不在里头。”

“在。”

“她签了没有。”

“还没。”

王秀芹把铅笔搁下。

“她会签。”她说,“她什么都不问你。从判下来到今天,她给你写过一封信,信上写钱不用寄。”

“那封信我记着。”

“你记着。”她说,“她签的时候,你记不记得住。”

“巩长庚儿子那张表,你给了。”

“给了。”

“空白的。”

“空白的。”

王秀芹看了他一会儿。

“空着的东西最贵。”她说,“你给了他一格。”

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头。

“江海,我跟你说一句。”

“说。”

“你这回不是修路。”

“是什么。”

“是让十二户人家替你挪地方。”王秀芹说,“挪完了,路是你的,地方是别人的。”

这句话像刀子,正正切在他心上。

范江海没答。暖气管在墙里响了一声。

四月六号下午,柏向南把名单送进来。一页纸,十二行,行末留着签字的地方。

“签了几户。”

“十一户。”

“十一户。”

“昨天下午签的。”柏向南说,“巩长庚在村里待了一夜,天没亮就挨家敲门。”

“他一夜没睡。”

“他儿子那张表呢。”

“我没问。”柏向南说,“他也没提。”

范江海把纸摊开。

第一行的名字是康小满媳妇。字是她自己写的,笔画歪,最后一笔往下坠。名字后头按着一个手印,红印泥,按得偏了,压住了半个“满”字。

那个手印压住了半个“满”字。她按下去的时候,手在抖。

他看了一会儿,往下翻。

第二行,第三行,一行一行,都签了。有几家不会写,按的是手印,指头的纹路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行。那一行空着。

“这一户。”

“姓邢。”柏向南说,“六十九,一个人住。房三间,院墙是她男人在世时砌的。”

“她说什么了。”

“巩长庚去了三回。”柏向南说,“头两回她不开门。第三回她把门开了,站在门槛里头跟他说了一句话。”

“怎么说的。”

“她说,房我不搬,树我不刨。”柏向南说,“她说,你们要推,就推我这个院墙,墙倒了我埋在这儿。”

一个人把话说到这份上,就不是钱的事了。

范江海把名单放在桌角。

他拉开中间那个抽屉,翻到最底下。底下压着一摞件,是三月里他签过的那一批。他抽出一份。

三张纸订在一起,上头的字是别人写的,一九七五年的。最上头一张是情况说明,末尾留着写结论的地方,空着。

签名处是他的字。黑墨,笔画硬。

签名上头压着一个铅笔字。

缓。

写的劲很轻,笔画收得很干净。

三月里那一批件,二十七份。他一件一件往下看,看到后来眼睛花了,最后几份只看了抬头。

他把名单拿过来,放在那一份件旁边。十二行,十一行满了,最后一行空着。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铅笔。

抽屉开着,没关。

这一笔落下去,签的是谁,他还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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