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号上午,范江海去了涝洼。
车停在村西,他自己往东走。那条街上没铺石头,春雨刚过,一脚下去半寸泥。
十二户的门都关着,只有一家门口晒着一床被子。
门关着,被子倒是晒出来了。
他走到线过的地方。地上插着三根竹竿,竿头上拴着红布条,风吹得布条直响。第三根竹竿正插在别人家的院墙里。
路还没修,竿子先插到人家院子里去了。
院墙那头探出一个脑袋。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胳膊上搭着一件褂子。
“同志,你找谁。”
“不找谁。看线。”
“线从这儿过?”
“从这儿过。”
男人看着那根竹竿,看了半天。
“我这三间房,前年才翻的。”他说,“梁是新换的。”
“我知道。”
男人把褂子从胳膊上拿下来,又搭上去。
“一间补八十。”他说,“我换那根梁,花了九十。”
一根梁九十,一间房补八十。换了梁,等于往墙上贴钱。
院墙根底下坐着一个老太太。她六十九,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跟前搁着一个柳条筐,筐里是半筐荠菜。她一根一根择,择得很慢。
“同志。”
“嗯。”
“这红布条是干啥的。”
“画线。”范江海说,“路从这儿过。”
老太太抬起头。她眼睛不花,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这院子就没了。”
“嗯。”
“补偿几时到。”
“秋后。”
“秋后。”她把一根荠菜上的黄叶掐掉,“我等不到秋后。”
她说这话,头没抬,手还在择。
“你今年多大。”
“六十九。”她说,“我男人四十九上没的。埋在后头。”
范江海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院墙后头立着一棵树,枣树,碗口粗,枝子歪着往上长。树底下鼓着一小堆土。
“那棵树。”
“树不刨。”老太太说,“你们要推,从树上推。”
她把黄叶扔进筐里,又拿起一根。
“同志,你是县里的。”
“嗯。”
“县里的同志,我问你一句。”她说,“路修好了,谁走。”
“谁都能走。”
“我也能走?”
“能。”
“我走不动了。”她说,“我就在这儿坐着。”
柏向南站在街口,手里拿着本子。他把本子合上了。
范江海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顺着街往回走。
走到街东头,有一条往西的巷子。
柏向南跟上来。
“主任,那边那户去不去。”
“不去。”
“那家姓康。”
“我知道。”
巷子第二家门口晒着一双鞋,黑面白底,纳得很厚。烟囱里冒着烟,很细。
院里有个孩子在数数,数到七,又从头数。
范江海在巷子口站了一下。
柏向南没再说话。
他顺着大路走了。
晚上九点,他回了家。儿子睡了,被子又短了一截。王秀芹在灯下记账,牛皮纸本子摊开,铅笔削得很短。
“回来了。”
“嗯。”
“今天去哪儿了。”
“涝洼。”
她把铅笔停了一下。
“十二户。”
“十二户。”
“补偿多少。”
“一间房八十。”
“一九七六年的数。”王秀芹说,“江海,八十块从县里出来,走到人家手里,还剩多少。”
“剩多少是多少。”
“我问的是数。”
范江海坐下,把棉袄的扣子解开两颗。
“四道手。”他说,“公社留一成,大队留半成,剩下的到户。”
“四道手。”她重复了一遍,一行一行往下写。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那一行写着:四月四日,涝洼十二户,一间八十。
“小满家在不在里头。”
“在。”
“她签了没有。”
“还没。”
王秀芹把铅笔搁下。
“她会签。”她说,“她什么都不问你。从判下来到今天,她给你写过一封信,信上写钱不用寄。”
“那封信我记着。”
“你记着。”她说,“她签的时候,你记不记得住。”
“巩长庚儿子那张表,你给了。”
“给了。”
“空白的。”
“空白的。”
王秀芹看了他一会儿。
“空着的东西最贵。”她说,“你给了他一格。”
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头。
“江海,我跟你说一句。”
“说。”
“你这回不是修路。”
“是什么。”
“是让十二户人家替你挪地方。”王秀芹说,“挪完了,路是你的,地方是别人的。”
这句话像刀子,正正切在他心上。
范江海没答。暖气管在墙里响了一声。
四月六号下午,柏向南把名单送进来。一页纸,十二行,行末留着签字的地方。
“签了几户。”
“十一户。”
“十一户。”
“昨天下午签的。”柏向南说,“巩长庚在村里待了一夜,天没亮就挨家敲门。”
“他一夜没睡。”
“他儿子那张表呢。”
“我没问。”柏向南说,“他也没提。”
范江海把纸摊开。
第一行的名字是康小满媳妇。字是她自己写的,笔画歪,最后一笔往下坠。名字后头按着一个手印,红印泥,按得偏了,压住了半个“满”字。
那个手印压住了半个“满”字。她按下去的时候,手在抖。
他看了一会儿,往下翻。
第二行,第三行,一行一行,都签了。有几家不会写,按的是手印,指头的纹路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行。那一行空着。
“这一户。”
“姓邢。”柏向南说,“六十九,一个人住。房三间,院墙是她男人在世时砌的。”
“她说什么了。”
“巩长庚去了三回。”柏向南说,“头两回她不开门。第三回她把门开了,站在门槛里头跟他说了一句话。”
“怎么说的。”
“她说,房我不搬,树我不刨。”柏向南说,“她说,你们要推,就推我这个院墙,墙倒了我埋在这儿。”
一个人把话说到这份上,就不是钱的事了。
范江海把名单放在桌角。
他拉开中间那个抽屉,翻到最底下。底下压着一摞件,是三月里他签过的那一批。他抽出一份。
三张纸订在一起,上头的字是别人写的,一九七五年的。最上头一张是情况说明,末尾留着写结论的地方,空着。
签名处是他的字。黑墨,笔画硬。
签名上头压着一个铅笔字。
缓。
写的劲很轻,笔画收得很干净。
三月里那一批件,二十七份。他一件一件往下看,看到后来眼睛花了,最后几份只看了抬头。
他把名单拿过来,放在那一份件旁边。十二行,十一行满了,最后一行空着。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铅笔。
抽屉开着,没关。
这一笔落下去,签的是谁,他还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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