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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线从涝洼东头过

《荒原之上1979》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2045字, 更新于: 2026-10-25 21:36

一九八〇年四月,宁川县。

四月三号上午,交通口的老周来了。他胳膊底下夹着一卷图纸,进门没打开。

图纸没打开,话先出口了。

“主任,这条线修不成。”

“说。”

“宁川到碱场,三十七公里。”老周说,“测过三回。头两回线画在纸上,画完就没了。”

画完就没了。不是笔画的,是有人擦的。

“这一回呢。”

“这一回线出来了。”他把图纸摊开,用一只茶缸压住角,“从涝洼东头过。”

“占多少。”

“十二户的房,四十一亩地。”

范江海看着图上那条红线。线从县城出来,过两道岗,从涝洼村东头切下去。线上画着十二个小方块,一个挨一个。

十二个小方块,一个方块里就是一家人的日子。

“钱呢。”

“缺三成。”老周说,“县里账上能出四万。缺的得往上头要。”

“要得着。”

“要得着。”老周说,“上一任要过两回,没要来。他后来不修了。”

修不成,是路的事;要不来钱,是人的事。

“为什么现在能修。”

老周说,线是去年十二月定的。地区开了会,公路要联成网,县县通,任务从上头压下来,一个县一个县地催。碱场矿上一年出四万吨煤,车拉不出来,烂在矿上两千吨。矿上的人来过县里三回,问路什么时候修。

说白了,这路不是谁高兴修的,是上头的活儿压下来了。活儿压下来,下头就得拿人去填。

“还有。”

老周看了一眼门口。

“十二户里头,有三户的亲戚在县里。”

“谁。”

“一户是东院老曲的外甥女。”老周说,“一户是邱县长的表弟。”

“第三户。”

老周没答。

第三户是谁,他不说。不说,就是答案。

范江海没再问。

他想起正月里那封信。信封上没写寄信人,里头一张纸,一句话。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放下了。

他把图纸卷起来,用那根麻绳系上。

“下午两点,把涝洼公社的人叫来。”

下午两点,冯玉山来了。他五十三,脸上一道疤,从眉梢拉到腮帮。

“主任。”

“坐。”

冯玉山没坐。他把帽子捏在手里。

“主任,涝洼那十二户的事,我听说您要办。”

“我要办。”

“办不成。”冯玉山说,“那十二户挤在村东一条街上。房挨房,院连院。您拆中间一家,两边的墙就站不住了。”

“办不成也得办。”

“主任,我说的是墙。”

“我说的也是墙。”范江海说,“墙倒了砌新的。路修不成,明年还得说这一回。”

话说到这儿,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他说的墙是村里的墙,也是县里的墙。村里的墙倒了能再砌,县里的墙,得有人拿身子去顶。

“你算过。”

冯玉山说算过八年了。一九七二年县里就想从那儿过,测线的在他那儿住了半个月,量了房,编了号,后来也没修。

“一九七二年谁的主意。”

“不知道。”冯玉山说,“我就知道,那年秋天老曲上我们那儿去过一趟。他在村东站了一个钟头,什么也没说,走了。”

“他吃了饭没有。”

“吃了。”冯玉山说,“一顿面条。吃完他把碗刷了,碗扣在锅台上。”

一个人在村东站一个钟头,一句话不说,走的时候把碗还刷了。这号人最难缠:不拿你一根针,也不给你留一句话。

“这一回,你几天能签完。”

冯玉山抬头看他。

“主任,这话您别问我。您问巩长庚。”

“那就叫他来。”

“他来了。”冯玉山说,“他在楼底下蹲着,蹲了一个钟头了。”

巩长庚进屋,裤腿上全是泥。他四十七,手大,站在桌子跟前不知道往哪儿放。

“主任。”

“坐。”

“我站着。”

“你站着说。”范江海说,“十二户,你几天签完。”

巩长庚看了冯玉山一眼。

“三天。”

“三天十二户。”

“三天十二户。”巩长庚说,“主任,我不能签字画押。我只能说三天。”

“你要什么。”

巩长庚搓了一下手。

“补偿标准低。”他说,“一九七六年定的,一间房补八十。这会儿一间房,光料钱就得一百二。”

一间房补八十,光料钱一百二。这钱拿到手,房还是砌不起来。

“标准是县里定的。”

“我知道。”

“我改不了。”

“那我拿什么跟人家说。”巩长庚说,“我总不能说,主任让你搬。”

“你就说这句。”

巩长庚不说话了。

“主任,钱能不能先到一半。”

“不能。”

“那我一家一家磕头去。”

“磕头不用你。”范江海说,“你把道理讲清。”

范江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招工表,空白的。上头一栏一栏都空着,连名字都没印。

“这张表,你拿着。”

巩长庚没伸手。

“主任,这是什么意思。”

“你儿子在公社农机站,干了三年临时工。”范江海说,“表在劳动局。填不填,报不报,不在我这儿。”

一张空白表,比一沓票子还压手。填不填不在他这儿,可这一句话在。

屋里静了一会儿。冯玉山把帽子在手里换了个方向。

巩长庚把表拿起来,对折,塞进上衣兜里。

“三天。”他说,“我三天给您回话。”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立了一下。

“主任,村东头有一家,姓邢。老太太一个人住。”

“怎么了。”

“没怎么。”巩长庚说,“我就是跟您说一声。”

他又站了一下。

“主任,您是油田上来的。”

“是。”

“油田上的人说话省字。”他说,“我听人讲过。”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在楼梯上拖得很慢。

范江海把图纸又摊开,看了一遍那条红线。

红线从涝洼东头切下去,把十二个小方块切成两边。他数了数:西边七个,东边五个。

窗外天一暖,楼底下那排杨树的皮泛了青。

他把图纸卷起来,还是用那根麻绳系上。

“三天。”他说。

三天的活儿领下了,一张图纸卷成了筒。他哪儿知道,这条红线切下去的口子,往后几十年也合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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