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风大。瓦檐上挂着一排冰锥,背阴的墙根还硬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
两个人往南走。走到库房后头,路分成了两条。
一条往北,去涝洼。一条往西,进城。
往北那条是土路,两边是菜地,中间两道车辙。窄,对面来一辆车就得有一辆退。往西那条是柏油路,路当中埋着一条水管,冬天鼓起来一块,车过去就颠一下。
库房那排砖房黑着,铁门锁着。门口的冰被刨过,碴子堆在墙根底下。
康小满在岔路口站住。
“范哥,你回去吧。”
范江海从兜里摸出烟盒,里头还剩两根。他抽出一根递过去。
“拿着。”
“我不抽。”
“拿着。”
康小满接了,夹在耳朵上。
“钱的事你别提。”他说。
范江海把烟盒揣回兜里。
“我让车送你。”他说,“于师傅的车,天亮以前能到涝洼。”
“不用。”
“你自己走,得走到晌午。”
“走到晌午就晌午。”康小满说,“范哥,你一提车,我这话就白说了。”
范江海站在岔路口,没再开口。
这话说得平平的,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范江海听得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话说得越平,越是要人命。
康小满把棉袄领子立起来。他那件袄短,手腕露在外头,冻得发红。
风把地上的雪面子刮起来,贴着地皮走,撞到墙根就没了。
“范哥,我在这儿干了半个月。”康小满说,“料我都认得。哪一垛是哪个月的,我心里有数。”
“我知道。”
“我认了以后,你别让老魏也跟着去。”他说,“他五十三了,他儿子在井下。”
范江海没接话。
“收单子那天,老魏手抖。”康小满说,“他把单子叠了两折,塞进抽屉,锁上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小满,这不是咱们的事。”
“不是咱们的事”,老魏这话说得出口,是因为五十三岁的人经不起第二趟。
“范哥,还有个事。”康小满说,“小屋后窗户那根插销是坏的。我没来得及修。”
“我让人修。”
“不用。”康小满说,“那屋以后没人住了。”
康小满哼了半句号子。哼到一半,停了。
“这号子是荒原上的。”他说,“后半截我忘了。”
前半截他还记得,后半截他不想再想起来了。
“范哥。”
“嗯。”
“荒原上那年,你在泥浆池里泡了三天。”他说,“我在岸上站着。这回我下去。”
这一句顶得范江海眼眶子发烫。
“明天几点。”
“八点。”
“走哪条路。”
康小满看了一眼那个岔路口。
“往西。”他说,“往北那条,我先不走了。”
他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看了看,又塞回范江海手里。
“这根我拿着没用。”
范江海捏着那根烟,没点。
烟还回来,是说他心里那笔账清了。这一层意思,两个人都明白。
十几年前碱滩上,唐铁山也是这么递给他一根烟。那天的风把碱壳子刮起来,在两个人中间打旋。唐铁山说,拿着。他说,我不抽。唐铁山说,拿着。
手里这根烟,跟那根一样,都没点。
康小满站在岔路口,没走。
他站着,看着范江海,像在等一句话。
等的是一句拦他的话。范江海心里明镜似的,这句话要是说出口,他就得跟着一块儿担起来。担不起,他就得把嘴闭上。
风从江那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到一块儿,又吹开。
雪面子打在脸上。跟荒原上的雪一个味道,只是不那么疼了。
范江海没说出来。
康小满笑了笑,眼睛又没了。
“范哥,我认了。”
他往西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范哥。”
“嗯。”
“我家那口井的井台,石头松了一块。”他说,“你要是哪年路过,帮我垫一下。”
“好。”
“我媳妇嫌那井水涩,她烧开了才喝。”
“我记住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康小满说,“你又不会去。”
这一句轻,扎得真。范江海没说话。
康小满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走得慢,两只手插在袖子里。风从西边来,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
范江海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个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
一辆拉煤的车从西边过来,车灯照在雪上,白了一片。车过去,路又黑了。
回到楼下,三楼那扇门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王秀芹坐在桌边,本子还没收。
“送到了?”
“送到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认了。”
王秀芹把本子合上。
“那你呢。”
范江海脱了鞋,把大衣挂在门后那颗钉子上。
“他没让我说。”
王秀芹没再问。她把本子翻开,接着往下写。
他没说出口的那一句,她也不问了。
一九七九年三月,机关办公楼。
上午九点,姓季的来了。
他没进屋,站在门口,把一张纸放在桌角上,推过来。
“康小满今天早上认了。”
范江海看着那张纸,没伸手。
“认了什么。”
“单子是他填的,名字是他描的。”姓季的说,“他说你不知情。”
“他八点到的。”姓季的说,“到的时候,兜里揣着四个窝头。”
范江海没接这句。四个窝头,一个没少——那个人连路上吃的都省着,是要留着往后的日子过。
窗外有人在扫雪,铁锹刮着砖地,一下,一下。
“这句话,你认不认。”
范江海站在桌子后头。
那张纸很短,五行字。底下按着一个红指印。指印是按歪的,压住了最后一个字。
“我认。”
姓季的把纸收回去,折成三折,装进兜里。
“你认了,他这一句就落地了。”他说,“落了地的话,翻不动。”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范处长,他多大。”
“三十四。”
“三十四。”姓季的说,“可惜了。”
门带上了。楼道里的暖气片响了一声。
范江海站在桌子后头,站了很久。
那天上午,他一份件也没批。柏向南进来送了两回水,他一口没喝。水凉透了,他也没看一眼。
窗外那把铁锹还在刮地。
一下,一下。
跟有人在替他数日子,数一下,少一下。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