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一月,雪下了三天。门口的台阶扫过两回,又白了。
范江海在三楼走廊里站着。他已经站了两个钟头。
站两个钟头,腿是酸的,膝盖里头跟灌了凉水一样。可心里压着的那件事,比腿上的酸还沉,压得胸口发闷。
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跟人身上落了块疤一样。
他不站在门口。他站在窗边。玻璃上结了霜,霜花中间化出一个洞。洞外是院子。院子里停着三辆车,车顶上的雪连成一片白。
上个月,公司开年终的会。他讲二十三分钟。
讲到一半,他说了一句“我们的人”。
底下有人鼓掌。掌声不长,拍了两下就散了。为啥散得这么快?底下坐的人不傻,谁都听出来,这四个字一出口就走样了。
第二天,小陆在食堂碰见他,压低声音说:首长听见了,听见的时候皱了眉。
范江海那天没说什么。他当天下午去商店买了盒烟,揣在兜里。
今天这盒烟还在兜里,没拆。没拆,是没脸拆。
第三个钟头,门开了。小陆探出半个身子,手扶在门边上。
“范处长,首长说,您先回吧。”
范江海点了下头。
“首长还说,”小陆停了一下,“中午留您吃饭。”
“我在门口等。”
小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很熟。十几年前在荒原上,他看别人的时候也是那一眼:这人还有事,这人还没完。
小陆进去了,门又关上。
走廊的暖气片咝咝响。墙上贴着一张进度表,红铅笔画的箭头一格一格往上,最后一格还空着。那一格空着,一直空着。
范江海回到窗边。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盒烟,捏了一下,又松开。捏一下,心里头就沉一下。
中午的饭是四个菜,一盆汤。桌上没有酒。
沈怀山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大半,穿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他吃饭慢,筷子下得很准,从不在盘子里翻。他吃了一碗半,把碗往前一推。
“上个月那个会,你讲了多少分钟?”
“二十三分钟。”
“我听见一句。”
“我说错了。”
“你没错。”沈怀山说,“你说的是实话。”
屋里烧着炉子,炉子上坐着水壶。壶盖被汽顶得一跳一跳,跳得屋里更静。
“你说我们的人。”沈怀山说,“我们是谁?”
范江海没答。
这四个字他讲过就忘了。这会儿被人拿出来问,问得他答不上。答不上不是因为想不起词儿,是这四个字底下压的东西,他自己都不敢翻。
“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连我,五个。”
“五个。”沈怀山说,“1964年,唐铁山带一个连。他都没说过这四个字。”
“我不该说。”
“我没说你不该说。”沈怀山说,“我是问你,什么时候起,你想说了。”
范江海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想不起来才最要命。这四个字什么时候上的嘴,他自己都不知道。说白了,身上的坏东西不是一下长出来的,是一天渗一层,渗到你自己都摸不出来。
他从兜里把那盒烟掏出来,拆开,抽出一根递过去。盒子上印着金边。
沈怀山看了那盒烟一眼。
“我不抽那个。”
他从自己兜里摸出一盒,抽出一根,划火点上。他把烟盒放在桌子中间,没往范江海那边推。
范江海把那根烟收回盒里,把盒子揣回兜里。烟盒的棱角硌在腰上。
硌得慌。他没挪。
那点硌算个啥,比不上心里那点硌。
“手伸出来。”沈怀山说。
范江海把手伸出来,手心向上。
“1964年你在泥浆池里泡了三天,后来冲进井喷里,两条胳膊抱着铁管。”沈怀山说,“唐铁山跟我讲过,你手上有二十七道裂。”
范江海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干净的。掌心的皮是软的,指甲修过,虎口上的茧退了,剩下一圈浅印子。
“现在不裂了。”沈怀山说。
这一句不是夸他的手,是说他如今不用再泡泥浆了。这一句比骂人还扎人——骂你,是还拿你当个正经人看;说你手不裂了,是说那点苦底子,从你身上掉光了。
“你娘身子怎么样?”
“去年冬天咳了一冬。”
“接来住。”
“她不来。她说城里住不惯,说楼太高,看不见地。”
楼太高,看不见地——老太太这一句,比谁的舌头都直。
沈怀山点了下头,没再说。
他把缸子放下,缸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别把路走窄。”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说完他就不说了。
范江海等着。他等着后头的话。后头没有话。沈怀山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指甲刮掉玻璃上一小块霜,往外看。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的车上,落在烟囱上。
“沈老。”
“嗯。”
“您说的是哪条路?”
沈怀山看着窗外,没回头。
“你回去想。”
“要是想不明白呢。”
“想不明白就对了。”沈怀山说,“想明白了,就用不着我说了。”
范江海站起来。他把椅子推回原来的位置,推得很齐。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
“沈老,您这儿烟够不够,我——”
“我不抽那个。”沈怀山又说了一遍,“你也少抽。”
范江海应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带上。
“别把路走窄”这五个字,他记住了,一个字没落。
可这五个字说的是哪条路,他这会儿还不知道。也不是不想知道,是这会儿他脚下的路还宽着呢,宽得他从来不觉得窄。
他哪儿知道,往后他手里能走的路,只会一回比一回窄,窄到最后,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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