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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三十里雪路

《荒原之上1979》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1896字, 更新于: 2026-10-25 21:35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北岭油田,家属区。

十一月十二号夜里,雪下到半尺厚。

王秀芹的肚子疼起来,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

血先来了。

范江海拉亮灯,看见炕席上洇开一片红。他心里头咯噔一下,一下子沉到底——这不是好兆头。

“秀芹。”

“别喊。”她说,“把灯端近点。”

他端灯的手不稳,灯油晃出来一滴。手抖,是心里头慌了,慌得连喘气都不匀。

闺女在里屋醒了,光着脚站在门口,一声不出。

“去叫人。”王秀芹说,“慢一步你就见不着我了。”

范江海披上大衣跑出去。

卫生所在家属区东头,三间平房,门上挂着一把锁。他砸门,砸了十几下。

里头灯亮了。值班的披着棉袄开门,往外头的雪看了一眼。

“不行。”他说,“我们这儿没产科,得送油田医院,三十里。”

“车呢。”

“车都在会战点上。”

“电话呢。”

“电话在队部。半夜没人接。”

范江海转身就跑。

队部的院墙不高,上头一层雪。他翻进去,手按在墙头上,划开一道口子。

值班室锁着,他砸开窗户,伸手进去拉开插销。

电话是那种摇把子的。他摇了半天,总机才有人应。

“接调度。”

“调度在会战点。”

“那就接到会战点上去。”

等了很久。屋里没生火,他站在那儿,脚上的雪化了,鞋里一层水。

电话里终于有人说话了,嗓子哑。

“哪位。”

“器材处范江海。”

“范处长,什么事。”

“要一台车。家属区,送油田医院。”

那头停了一下。

“车不能动。”调度说,“明早四点有一趟拉油管的,误了那趟,我这边交不了。”

“我签条子。”

“你的条子我认。”调度说,“可车出去一趟,油料、公里、司机,三样都得有人认。”

“我认。”

“你写下来。”

范江海在值班室的桌上找到半张纸,还有一截铅笔。他写了三行字,末尾签上名字。

字写得快,最后一笔拉得很长。这一笔拉那么长,是心里头急,急得手都收不住。

写完他把纸压在电话机底下。

卡车开出来的时候,雪还在下。

司机姓戚,五十来岁,穿一件油布棉袄,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范处长,”老戚说,“我这趟是私自出车。”

“我签了字。”

“字管不了我。”老戚说,“车队有车队的规矩。”

范江海没说话。

“我闺女明年招工。”老戚说,“这时候我往外头跑一趟,人家记我一本。”

“那你还出来。”

老戚没答。他挂上挡,车往前一拱。

嘴上说管不着,车还是动了。范江海心里头明白:这个人心里头有杆秤,秤砣压在哪头,他自个儿担着。

三十里雪路,车打了三回滑。

过一个坎,后轮陷进雪里,空转。范江海跳下去推,推不动。他把大衣脱了,垫在轮子底下。

推了六回,车出来了。

他两只手在雪里磨破了,血珠冒出来,一会儿就冻住。

他不觉得疼。脑门上就一件东西压着:炕上那个人等着。别的事全跟这雪一样,压到底下去了。

上车的时候老戚看了他一眼。

“范处长,你也是从井上下来的。”

“是。”

“哪年。”

“1964年。”

“1964年我在三号井拉过水。”老戚说,“那年冬天井喷,死了两个。”

“我知道。”

“这几年你没怎么变。”老戚说,“就是脸硬了。”

脸硬了,是这十年一步一步磨出来的,磨得没剩一点软地方。

范江海看着前头。雪片子一片一片往玻璃上撞,撞上就化。

“老戚。”

“嗯。”

“你要是不想跑这一趟,你现在停,我不怪你。”

老戚笑了一声,笑得不长。

“车都开出来了。”他说,“人到这时候再说不想,就成耍人了。”

医院在油田西边,一排平房,窗户上糊着报纸。

范江海把王秀芹背进去,进门就喊人。

产房的门是两扇绿漆门,缝里透出光。

一个护士端着搪瓷脸盆出来,盆里是半盆血水,红的,面上浮着一层白沫。盆沿磕掉一块瓷,露出来的铁锈了一圈。

那盆跟他家那三只碗一个色。

护士转身又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家属签字。”

范江海接过来。油印的字,纸边卷着。他从上衣口袋掏出钢笔,拔开笔帽。

签下去的时候,他手心里全是汗。

三个字,写得比调令上那回还慢。

调令上那三个字他想了两天,这三个字他一点没想,手却比上回更沉。

闺女跟在后头进来了,帽子上全是雪。她手里攥着半块窝头,攥得都软了。

“给娘留的。”她说。

范江海蹲下去,把她帽子上的雪拍掉。

“你吃。”

“我不饿。”

“你吃。”

闺女咬了一小口,又用袖子把剩下的包起来,揣进怀里。

他心里头一酸:三岁的孩子,饿着肚子给娘留半块窝头,留得牢牢的,比大人还知道疼人。

里头有人出来喊。

“血不够,要输血。谁是O型。”

范江海站起来。

“我。”

“你不行。”护士看了他一眼,“你一晚上没吃东西,手都在抖。”

范江海把手往背后藏了一下。

他的手背上有六道口子,是刚才在车轮底下磨的。

雪从门缝里往里灌。

他在走廊里站着,心里头就一个念头:这个人不能有事。别的什么都能舍,这一样不能。

走廊尽头,那扇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人从外头进来,帽子上一层白,眉毛上也是白的。

他走得很快,脚底下直打晃。

“我是O型。”

他说。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是白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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