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北岭油田,家属区。
十一月十二号夜里,雪下到半尺厚。
王秀芹的肚子疼起来,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
血先来了。
范江海拉亮灯,看见炕席上洇开一片红。他心里头咯噔一下,一下子沉到底——这不是好兆头。
“秀芹。”
“别喊。”她说,“把灯端近点。”
他端灯的手不稳,灯油晃出来一滴。手抖,是心里头慌了,慌得连喘气都不匀。
闺女在里屋醒了,光着脚站在门口,一声不出。
“去叫人。”王秀芹说,“慢一步你就见不着我了。”
范江海披上大衣跑出去。
卫生所在家属区东头,三间平房,门上挂着一把锁。他砸门,砸了十几下。
里头灯亮了。值班的披着棉袄开门,往外头的雪看了一眼。
“不行。”他说,“我们这儿没产科,得送油田医院,三十里。”
“车呢。”
“车都在会战点上。”
“电话呢。”
“电话在队部。半夜没人接。”
范江海转身就跑。
队部的院墙不高,上头一层雪。他翻进去,手按在墙头上,划开一道口子。
值班室锁着,他砸开窗户,伸手进去拉开插销。
电话是那种摇把子的。他摇了半天,总机才有人应。
“接调度。”
“调度在会战点。”
“那就接到会战点上去。”
等了很久。屋里没生火,他站在那儿,脚上的雪化了,鞋里一层水。
电话里终于有人说话了,嗓子哑。
“哪位。”
“器材处范江海。”
“范处长,什么事。”
“要一台车。家属区,送油田医院。”
那头停了一下。
“车不能动。”调度说,“明早四点有一趟拉油管的,误了那趟,我这边交不了。”
“我签条子。”
“你的条子我认。”调度说,“可车出去一趟,油料、公里、司机,三样都得有人认。”
“我认。”
“你写下来。”
范江海在值班室的桌上找到半张纸,还有一截铅笔。他写了三行字,末尾签上名字。
字写得快,最后一笔拉得很长。这一笔拉那么长,是心里头急,急得手都收不住。
写完他把纸压在电话机底下。
卡车开出来的时候,雪还在下。
司机姓戚,五十来岁,穿一件油布棉袄,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范处长,”老戚说,“我这趟是私自出车。”
“我签了字。”
“字管不了我。”老戚说,“车队有车队的规矩。”
范江海没说话。
“我闺女明年招工。”老戚说,“这时候我往外头跑一趟,人家记我一本。”
“那你还出来。”
老戚没答。他挂上挡,车往前一拱。
嘴上说管不着,车还是动了。范江海心里头明白:这个人心里头有杆秤,秤砣压在哪头,他自个儿担着。
三十里雪路,车打了三回滑。
过一个坎,后轮陷进雪里,空转。范江海跳下去推,推不动。他把大衣脱了,垫在轮子底下。
推了六回,车出来了。
他两只手在雪里磨破了,血珠冒出来,一会儿就冻住。
他不觉得疼。脑门上就一件东西压着:炕上那个人等着。别的事全跟这雪一样,压到底下去了。
上车的时候老戚看了他一眼。
“范处长,你也是从井上下来的。”
“是。”
“哪年。”
“1964年。”
“1964年我在三号井拉过水。”老戚说,“那年冬天井喷,死了两个。”
“我知道。”
“这几年你没怎么变。”老戚说,“就是脸硬了。”
脸硬了,是这十年一步一步磨出来的,磨得没剩一点软地方。
范江海看着前头。雪片子一片一片往玻璃上撞,撞上就化。
“老戚。”
“嗯。”
“你要是不想跑这一趟,你现在停,我不怪你。”
老戚笑了一声,笑得不长。
“车都开出来了。”他说,“人到这时候再说不想,就成耍人了。”
医院在油田西边,一排平房,窗户上糊着报纸。
范江海把王秀芹背进去,进门就喊人。
产房的门是两扇绿漆门,缝里透出光。
一个护士端着搪瓷脸盆出来,盆里是半盆血水,红的,面上浮着一层白沫。盆沿磕掉一块瓷,露出来的铁锈了一圈。
那盆跟他家那三只碗一个色。
护士转身又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家属签字。”
范江海接过来。油印的字,纸边卷着。他从上衣口袋掏出钢笔,拔开笔帽。
签下去的时候,他手心里全是汗。
三个字,写得比调令上那回还慢。
调令上那三个字他想了两天,这三个字他一点没想,手却比上回更沉。
闺女跟在后头进来了,帽子上全是雪。她手里攥着半块窝头,攥得都软了。
“给娘留的。”她说。
范江海蹲下去,把她帽子上的雪拍掉。
“你吃。”
“我不饿。”
“你吃。”
闺女咬了一小口,又用袖子把剩下的包起来,揣进怀里。
他心里头一酸:三岁的孩子,饿着肚子给娘留半块窝头,留得牢牢的,比大人还知道疼人。
里头有人出来喊。
“血不够,要输血。谁是O型。”
范江海站起来。
“我。”
“你不行。”护士看了他一眼,“你一晚上没吃东西,手都在抖。”
范江海把手往背后藏了一下。
他的手背上有六道口子,是刚才在车轮底下磨的。
雪从门缝里往里灌。
他在走廊里站着,心里头就一个念头:这个人不能有事。别的什么都能舍,这一样不能。
走廊尽头,那扇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人从外头进来,帽子上一层白,眉毛上也是白的。
他走得很快,脚底下直打晃。
“我是O型。”
他说。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是白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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