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四月,汉江。
任命是四月三号上午下来的。
柏向南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纸是油印的,字是蓝的。
“范主任。”
范江海抬起头。
“现在就改口。”
“什么时候改口,有讲究。”柏向南说,“我等着您先说。”
范江海看着他。
“你今天叫了。”
“我今天叫了。”柏向南说,“今天叫,是提醒您一句:往后这屋里,说话得算数。”
范江海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宁川县,副主任。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归档。”
“这一张也归?”
“归到人事那一卷。”
下午四点,涝洼大队来了信。
两件事隔了六个钟头。
信是别人代笔的,落款是康小满媳妇的名字。
代笔的人字写得规矩,笔画很匀,是老写信的手。落款那三个字不是一路——歪,浅,是她自己描上去的。
字是别人代写的,名是她自己描的。这一描,等于把自家的名分认了下来——男人进去了,这家还是她撑着的。
纸从本子上撕的,边不齐。上头四行字。
判决下了。三年。老太太的药还赊着。钱不用寄。
范江海把信读了四遍。
最后那三个字是:钱不用寄。
钱不用寄,说白了,是这条线断了。电报不要钱了,信不写了,人就不来往了。
他把信压在账本下头,压得很平。压的时候他两只手都按上去了。
纸压得平,事压不平。
他给沈怀山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秘书。等了三四分钟,那头才有人把话筒拿起来。
“沈老。”
“下来了?”
“下来了。”
“宁川。”沈怀山说,“那个县不好管。”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电话挂了。
桌上那台电话响了两回。
头一回是地区打来的,通知他四月十号到宁川,宣布任命。
第二回是宁川那边的邵副主任打来的,问他哪天到,说要派人接。
“不用接。”
“那哪儿行。”邵副主任说,“主任到任,得有个样子。”
“派一个人。”
那边停了一下。
“范主任,”邵副主任说,“您说话真省字。”
放下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邵副主任说话的时候,话筒后头有翻纸的声音。翻得很急。
像是有东西在等着人去签。
等着人签的东西,一签下去就是他的账。
他把柏向南叫进来。
“小陆还在库房?”
“在。”
“几个月了?”
“两个半月。”柏向南说,“上礼拜我去过一趟。库房里返潮,他那件棉袄袖口上长了霉点。”
“他自己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柏向南说,“他问我一句,范处长的位子定了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定了。”
范江海抬起头。
“他还问了一句。”柏向南说,“他问,康小满那个事,是谁报上去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柏向南说,“我确实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前头,不知道后头。”柏向南说,“那天库房的单子是别人从窗口塞进来的。塞单子的人,到今天没露过面。”
“石春生呢?”范江海问。
“上个礼拜结的。”柏向南说,“记大过,从库房调走,去了城西砖窑。”
“他自己申请的?”
“不是。”柏向南说,“名单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没申辩。”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家的事,他记住了。”柏向南说,“范主任,我没听懂这句。”
这句话只有两个人懂。范江海没打算给第三个人解释。
范江海把桌上那本账翻开,又合上。
“他媳妇来过没有?”
“来过。”柏向南说,“在楼底下站着,没上来。站了一个钟头,走了。”
“范主任。”
“嗯。”
“外头都在说。”柏向南说,“说您这一步,是从库房那一摊里出来的。”
从哪一摊里出来的,不用点名,也都知道。
“谁说的。”
“不知道谁先说的。”柏向南说,“话传到我这儿,已经传了四个人。”
“小陆那个位子,谁接。”
“还没定。”柏向南说,“上边问过一句,问要不要把小陆调回来。我没回话。”
“为什么不回。”
“因为您没回话。”
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
“不回。”他说。
柏向南点了一下头,没问为什么。
范江海把大衣从门后那颗钉子上摘下来。
“明天你跟我去宁川。”
“是。”
柏向南出去以后,他把涝洼那封信从账本底下抽出来,又读了一遍。
四行字。
最后三个字是:钱不用寄。
他把信折成三折,塞进上衣内兜。
内兜里现在有两张纸。一张是康小满签了字的那张,一张是他媳妇写的这张。
两张都是别人替他写的。
他这辈子的名声,是拿别人的手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他把大衣的扣子扣上。
桌上那台电话又响了一声。
他没接。
铃声停了以后,他想起邵副主任在电话后头翻纸的声音。
翻得很急。像是有东西在等着人去签。
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宁川县。
写完看了一会儿,把纸揉成团,扔进纸篓。
篓子里还有一点白的东西,是严铁鹰前几天掸下来的纸屑。
他没倒。
有些东西一倒就干净了。他不肯干净。
干净了,晚上能睡着;他情愿让那点白扎着眼睛,一夜一夜地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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