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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两件事隔了六个钟头

《荒原之上1979》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1778字, 更新于: 2026-10-25 21:35

一九七九年四月,汉江。

任命是四月三号上午下来的。

柏向南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纸是油印的,字是蓝的。

“范主任。”

范江海抬起头。

“现在就改口。”

“什么时候改口,有讲究。”柏向南说,“我等着您先说。”

范江海看着他。

“你今天叫了。”

“我今天叫了。”柏向南说,“今天叫,是提醒您一句:往后这屋里,说话得算数。”

范江海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宁川县,副主任。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归档。”

“这一张也归?”

“归到人事那一卷。”

下午四点,涝洼大队来了信。

两件事隔了六个钟头。

信是别人代笔的,落款是康小满媳妇的名字。

代笔的人字写得规矩,笔画很匀,是老写信的手。落款那三个字不是一路——歪,浅,是她自己描上去的。

字是别人代写的,名是她自己描的。这一描,等于把自家的名分认了下来——男人进去了,这家还是她撑着的。

纸从本子上撕的,边不齐。上头四行字。

判决下了。三年。老太太的药还赊着。钱不用寄。

范江海把信读了四遍。

最后那三个字是:钱不用寄。

钱不用寄,说白了,是这条线断了。电报不要钱了,信不写了,人就不来往了。

他把信压在账本下头,压得很平。压的时候他两只手都按上去了。

纸压得平,事压不平。

他给沈怀山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秘书。等了三四分钟,那头才有人把话筒拿起来。

“沈老。”

“下来了?”

“下来了。”

“宁川。”沈怀山说,“那个县不好管。”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电话挂了。

桌上那台电话响了两回。

头一回是地区打来的,通知他四月十号到宁川,宣布任命。

第二回是宁川那边的邵副主任打来的,问他哪天到,说要派人接。

“不用接。”

“那哪儿行。”邵副主任说,“主任到任,得有个样子。”

“派一个人。”

那边停了一下。

“范主任,”邵副主任说,“您说话真省字。”

放下电话,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邵副主任说话的时候,话筒后头有翻纸的声音。翻得很急。

像是有东西在等着人去签。

等着人签的东西,一签下去就是他的账。

他把柏向南叫进来。

“小陆还在库房?”

“在。”

“几个月了?”

“两个半月。”柏向南说,“上礼拜我去过一趟。库房里返潮,他那件棉袄袖口上长了霉点。”

“他自己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柏向南说,“他问我一句,范处长的位子定了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定了。”

范江海抬起头。

“他还问了一句。”柏向南说,“他问,康小满那个事,是谁报上去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柏向南说,“我确实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前头,不知道后头。”柏向南说,“那天库房的单子是别人从窗口塞进来的。塞单子的人,到今天没露过面。”

“石春生呢?”范江海问。

“上个礼拜结的。”柏向南说,“记大过,从库房调走,去了城西砖窑。”

“他自己申请的?”

“不是。”柏向南说,“名单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没申辩。”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家的事,他记住了。”柏向南说,“范主任,我没听懂这句。”

这句话只有两个人懂。范江海没打算给第三个人解释。

范江海把桌上那本账翻开,又合上。

“他媳妇来过没有?”

“来过。”柏向南说,“在楼底下站着,没上来。站了一个钟头,走了。”

“范主任。”

“嗯。”

“外头都在说。”柏向南说,“说您这一步,是从库房那一摊里出来的。”

从哪一摊里出来的,不用点名,也都知道。

“谁说的。”

“不知道谁先说的。”柏向南说,“话传到我这儿,已经传了四个人。”

“小陆那个位子,谁接。”

“还没定。”柏向南说,“上边问过一句,问要不要把小陆调回来。我没回话。”

“为什么不回。”

“因为您没回话。”

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

“不回。”他说。

柏向南点了一下头,没问为什么。

范江海把大衣从门后那颗钉子上摘下来。

“明天你跟我去宁川。”

“是。”

柏向南出去以后,他把涝洼那封信从账本底下抽出来,又读了一遍。

四行字。

最后三个字是:钱不用寄。

他把信折成三折,塞进上衣内兜。

内兜里现在有两张纸。一张是康小满签了字的那张,一张是他媳妇写的这张。

两张都是别人替他写的。

他这辈子的名声,是拿别人的手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他把大衣的扣子扣上。

桌上那台电话又响了一声。

他没接。

铃声停了以后,他想起邵副主任在电话后头翻纸的声音。

翻得很急。像是有东西在等着人去签。

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宁川县。

写完看了一会儿,把纸揉成团,扔进纸篓。

篓子里还有一点白的东西,是严铁鹰前几天掸下来的纸屑。

他没倒。

有些东西一倒就干净了。他不肯干净。

干净了,晚上能睡着;他情愿让那点白扎着眼睛,一夜一夜地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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