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嗯。”
“你认了这个,几年能出来,我说不准。”范江海说,“进去的时候你儿子十一,出来的时候他就大了。”
“我儿子十一。”康小满说。
“我知道。”
“范哥,我不是跟你说这个。”康小满说,“我妈的药是赊的,秋天还。我媳妇胃不好,去年冬天疼得吐过两回。”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前天我回了趟家。”康小满说,“井淘了一遍,柴劈了两垛,褥子拆了洗了。孩子的鞋破了,我拿线缝上的。”
井淘了,柴劈了,褥子洗了。这不是出远门的活计,是把家里一年的活,赶在三天里头干完了。干完了,人就走得干净。
“你跟家里怎么说的。”
“我说上边派我出趟差,往北边去,得些日子。”
“她信了?”
“她没问。”康小满说,“她蒸了四个窝头,让我路上吃。”
“你娘呢。”
“我娘耳朵背。”康小满说,“我跟她说了三遍。她听清了,还笑。她说,出差好,出差有补助。”
老太太笑得出来,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一趟差是往哪儿去。
范江海没说话。喉咙里跟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顶不出来。
“范哥,我要是走了,往后我娘要是问起来——”
他停住了。
“算了,不说了。”
他把那张纸和铅笔头收起来,塞进棉袄内兜。粗布包他没拿,搁在桌角上。
范江海伸手,从布包里拿了一个窝头,掰成两半。
他把一半推过去。
康小满看着那半个窝头,没伸手。
“拿着。”
“范哥,这回我不掰了。”康小满说。
这回不掰,是因为他心里明白:掰开了,就成了一份人情,这份人情他要不起。
范江海的手停在半空里。这半个窝头举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把那半个窝头拿起来,轻轻放回布里,摆平。
四个窝头,一个没少。
王秀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箱子前蹲下去。
她从箱底拎出一个小纸包,麻绳系着,包得很紧。
“小满。”
“嫂子。”
“这里头是药。”她说,“你媳妇那个胃,我上个月托人抓的方子,本来想寄。”
康小满看着那个纸包。
“嫂子,药我不能拿。”
“为什么不能拿。”
“拿了,我这话就说不出口了。”
药是白拿的,话一出口就轻了。他算的是这笔账——他明天要去说的那些话,得是一条干净身子说出来的。
王秀芹把纸包放在桌角,推过去一寸。
“药跟话没关系。”她说,“胃疼起来的时候,谁替她疼。”
这一句顶得康小满半天没动。
他站着,过了一会儿,把纸包拿起来,塞进棉袄里另一个兜。
“嫂子,你别给她捎话。”
“我不捎。”
“一个字也别捎。”
“一个字也不捎。”王秀芹说,“她问起来,我就说不知道。”
“嫂子。”
“嗯。”
“我儿子爱吃你家的腌菜。”康小满说,“去年他一顿吃了两碗饭。”
王秀芹站在灯底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往后他来了,我给他盛。”她说,“盛满。”
康小满往门外走,站在楼道里等。
里屋床上,儿子翻了个身。
“妈,谁来了。”
“没人。”王秀芹说,“睡。”
儿子把那条胳膊又伸出来,翻过去,接着睡了。
王秀芹走到门边,声音放低。
“江海。”
“嗯。”
“材料后天报?”
“后天。”
“报上去的时候,名字还是你的。”
“是。”
“那明天他去了,你报什么。”
范江海没答。
“他明天去。你去不去。”
范江海没答。
不答,就是心里在打鼓,两头都不是人。
“路有两条。”她说,“一条他走,一条你走。”
“……”
“你拦不拦他。”
范江海站在门边,看着楼道里那个背影。
他没说话。
王秀芹等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她走到床前,把儿子伸在被子外头那条胳膊塞回去。
“小满家那个,十一了。”她说。
“我知道。”
“咱闺女七岁。”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把本子从桌上拿起来,放进箱底,盖上。盖的时候,她没看他。
范江海还站在门边。
楼道那盏灯坏了半个月,黑着。他听见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三楼,没了。
他把大衣从钉子上摘下来,穿上。
“你去哪。”王秀芹说。
“送他一段。”
“送到哪儿。”
范江海蹲下去系鞋带。系完他站起来。
“到路口。”
送到路口,剩下那条路,得康小满一个人走。
这话他没说出口。他心里清楚,他自己也得在路口站住。站住了,就是眼睁睁看着人往那条道上走;迈出去一步,两个人一块儿往下掉。
从这一夜起,他脚底下那条道就不光是他一个人的了。看着别人走,比自己走还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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