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吃饭没有。”
王秀芹从灶台那边过来，胳膊底下夹着账本，把一缸热水搁在他手边。缸口的漆磕掉了一圈。
“吃了。”
“你吃了什么。”
康小满笑了一下，眼睛又没了。
“早上我媳妇蒸的。”他说，“我揣了两个。”
“兜里那个我看见了。”王秀芹说，“掏出来，给孩子。”
康小满把兜里那块粗布打开。两个窝头，冻的，边上结着一层白霜。冻窝头啃不动，得拿热水泡开了才咽得下去；他揣了一路，是舍不得在路上吃。
王秀芹接过去，掰开一个看了看。里头是玉米面掺豆面。她把两个都搁在碗架上。
她掰开看那一下，是看康家还剩下什么。
“你娘耳朵还背。”
“背。”康小满说，“我跟她说三遍，她听清了还笑。”
“你媳妇胃怎么样。”
“去年冬天疼过两回。”康小满说，“疼起来就蹲着，蹲半宿。”
“表姐的身子从小就弱。”王秀芹说。
康小满看了她一眼。
“你还记着。”
“我记着的东西多。”王秀芹说，“你回去跟她说，我这个月给她捎二十。”
“别捎。”康小满说，“上回捎的还没花完。”
王秀芹没接这句。
她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双棉鞋。鞋帮上补过两回，补的线是白的。
“这双是江海的。”她说，“你带回去给孩子。”
康小满看着那双鞋。
“嫂子。”他说，“上一双我穿了十年。”
“那就再穿十年。”
她把门边那个布口袋解开，把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碗架上，一个挨一个。
她数了两遍。
“十个。”她说。
范江海站在旁边。
“怎么了。”
“上回那口袋是三十一个。”王秀芹说，“那回是单数。”
上回三十一个，这回十个。她心里头门儿清，这是家里真没得送了。十个鸡蛋，是最后一茬能拿出手的东西，再往下就剩一张嘴。
她把鸡蛋一个一个码进瓦罐，码得很齐，盖上盖子。盖子上的裂缝，她转了个方向，朝里。
范江海进了里屋。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捆钱里的一捆，解开白线，数了一百。数完，他用那根白线重新扎上。
他出来，把钱放在桌上，往那边推。
“一百。”
“我不要。”
“拿着。”
康小满看着那捆钱。白线是纳鞋底用的那种线。
“范哥，钱拿回去，地还是划走了。”他说，“我要是拿了钱，回去跟我儿子怎么说。”
“你说是我给的。”
“他认得你。”康小满说，“你上回给他买的那双鞋，他穿到露了脚趾头才脱。”
范江海把钱又往前推了一点，推到桌沿。推到桌沿，是留一步退路：他不拿，这钱还收得回来。
“钱好还。”他说。
钱好还，人情不好还。这话康小满听懂了。钱是死的，人情是活的，活的能挂一辈子。
康小满的脖子红了一层，是臊，也是心里那股火没处撒。
他把钱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棉袄里兜。兜口别着一个别针，他别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往范江海那边推。里头是一包卷烟，报纸包的。
“我媳妇让我带的。”他说，“她说求人不能空手上门。”
范江海把纸包推回去。
康小满又推过来。
推了一回半，范江海没再推。
他站起来。他回身，把那个纸包又往这边推了一下，手在桌面上停了停，才收回去。停那一下，是想再让一回又不敢，也是给自己留一句硬话。
走到门口，他把门边那个空布口袋叠成四方，掖进腰里。
王秀芹送到门口。
“小满。”
“哎。”
“地要是争不回来，就争不回来。”她说，“人回来就行。”
这话是说给康小满的，也是说给范江海听的。争不回来的是地，丢了人的是命，这两样她分得清。
康小满点头，点得很快。
他下楼。楼道里黑着，他一手扶墙，走一步停一步。三层楼，他走得跟上山一样。
范江海送到楼道口上。外头还在下雪，雪粒子小，落在水泥沿上不化。
他没出院子。
康小满走到楼下那块空地上，回过头。楼上那扇窗开着一条缝。
“范哥。”
“嗯。”
“我回去再跟他们说一遍理。”
范江海站在楼道口。
二楼那扇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康小满转身，一脚轻一脚重，走进雪里。雪地上留下的印子，一个深，一个浅。
一个深一个浅，这条道，他往后还得一脚轻一脚重地走下去。走到哪一年，没人说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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