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霜散尽,连日天朗。
转眼便至春闱开考前一日,整座京城彻底静了下来。
往日喧嚣的长街收敛热闹,酒楼茶肆闭门歇声,连巷间顽童嬉闹的声响都淡了几分。举国瞩目一场大考,风雨欲来,满城屏息。
寒门士子或忐忑难眠,或彻夜温书,唯有沈砚辞的小院,依旧安然如常。
日暮时分,棠溪纾亲手炖了清润的羹汤,除去所有油腻燥火,只留温和滋养,盛在素白瓷碗中,轻轻端至案前。
灯下少年敛卷合书,指尖拂过泛黄书页,眼底无半分考前的焦灼,只剩沉淀已久的从容。
“不看了?”棠溪纾轻声问。
沈砚辞微微颔首,接过汤碗,气息温淡:“书读千遍,义理入心。临时抱佛脚,反而乱了心神。”
他寒窗数载,从无侥幸,字字句句皆是日夜苦熬所得。胸中有丘壑,笔下有山河,早已不需考前仓促弥补。
棠溪纾看着他安静喝汤的模样,轻声叮嘱:“明日入考场,切记万事谨慎。纸笔检查仔细,切莫与人多说闲话,旁人搭讪试探,一概置之不理。”
她知晓朝堂势力纠缠不休,李家虎视眈眈,必会在考场之中布下手脚,或挑拨、或嫁祸、或暗设陷阱,防不胜防。
沈砚辞抬眸,目光温柔落于她身上:“我记得。”
他放下瓷碗,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缕碎发,指尖温热。
“你近日太过紧绷。”他低声道,“该安心的人是你。我步步谨慎,不会给他们半分可乘之机。”
夜色渐深,月色穿窗,落满一桌清辉。
院中寂静无声,唯有晚风穿枝,簌簌轻响。
沈砚辞起身,将案上所有文稿、策论尽数收好锁入书柜。那些写满政见民生、针砭时弊的文章,字字锋芒,若是落入有心人手中,极易被刻意曲解,扣上妄议朝政的罪名。
临闱之日,最忌行差踏错。
棠溪纾立在一旁看着,忽然轻声道:“近日我听闻,此次主考虽清正,却有两位副考官,素来依附李相。”
话音落下,室中微沉。
这便是他们最大的埋伏。
明面上挑不出半点徇私破绽,只需阅卷之时刻意压分、鸡蛋里挑骨,便可轻易抹杀一个寒门士子数年心血。
沈砚辞眸光微冷,转瞬又归于平静。
“我知道。”
他早已探清此次考官名录,心中自有分寸。
“文章坦荡,立意端正,字字皆合圣贤正道。纵使他们有心刁难,亦无错可挑。若他们敢公然徇私、颠倒黑白——”
他话音顿住,眸底掠过一丝浅淡锋芒。
匣中密证,便是他最后的底气。
鱼不犯水,水不扰鱼。若对方执意赶尽杀绝,他亦不惧撕破局面。
棠溪纾望着他沉静侧脸,心头所有不安尽数落地。
世人皆惧权贵倾轧,惧考场黑暗,惧天意不公。
可她信他。
夜深人静,她替他整理好明日入闱的衣物、干净纸笔,一一摆放整齐。素色儒衫平整无褶,笔墨齐备端正,皆是她细细打理妥当。
“早些歇息吧。”她轻声道,“明日一早便要入考场,需养足精神。”
沈砚辞应声,却没有立刻休憩。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月色,望向这座暗流汹涌的京华帝都。
多少人困于寒门,终生不得出头;多少人满腹经纶,折于权贵阴私。
他步步走来,披霜踏雪,不为高官厚禄,不为荣华傍身,只求一朝题名,得以立身朝堂,守正道、安黎民,不负寒窗,不负本心,亦不负身侧岁岁相伴之人。
“溪纾。”
他轻声唤她名字。
棠溪纾抬眸望他。
月光落在他清俊眉眼间,温柔澄澈,亦有傲骨藏锋。
“明日春闱,我必不负所学,不负你。”
风雨满京华,长夜将尽。
明日,笔墨启封,士子入场。
所有蛰伏的风波、暗藏的阴谋、经年的苦读、心底的期许,都将在来日,一一见分晓。
小院灯火温凉,人心笃定。
万事俱备,只待开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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