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晨雾微寒。
京城各处已是灯火次第亮起,长街之上车马渐多,皆是奔赴贡院的赶考士子。凛冽晨风卷着霜气掠过街巷,吹得旌旗微动,整座皇城肃然肃穆。
棠溪纾早早起身,燃火温粥,备好了清淡早食。
屋内烛火未熄,暖光温柔,将晨起的微凉尽数驱散。
沈砚辞换上衣衫,一身素白儒衫干净端正,墨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目清俊沉静。褪去平日伏案的温雅,此刻多了几分赴考的端然风骨。
棠溪纾将温热的棉帕与干粮细细包好,又递过一杯暖茶:“路上风大,暖着身子。入闱之后万事小心,切莫与人争执,亦莫轻信旁人半句。”
她叮嘱再三,字字细碎,皆是藏在心底的牵挂。
沈砚辞接过茶杯,指尖覆上她微凉的手背,轻轻一握。
“我晓得。”他眸光温和,“你在家等我,半日便归。”
简单一句,却稳稳安了人心。
天光微亮之时,沈砚辞辞别她,随人流一同往贡院方向而去。
贡院之外早已人山人海,数千士子齐聚于此,人声低沸,却无喧哗吵闹。人人神色紧绷,眼底藏着忐忑、期许、焦灼与不甘。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在此落笔定成败。
朱红高墙巍峨肃穆,守门兵卫持刀而立,神情凛然,严查每一位士子随身物件。刀光映着晨光,平添几分森严压迫。
沈砚辞随队伍缓步前行,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于一众忐忑士子之间,显得格外沉静。
周遭不少人暗中打量他,目光复杂各异。
有人敬佩他年少有才,寒门孤苦却凭一己之力声名渐起;
亦有人眼底藏着嫉妒与幸灾乐祸,等着看他此番春闱折戟,看那风头正盛的少年才子,一朝跌落尘埃。
人群暗处,两道青衫人影立在廊下,看似随性观望,目光却死死锁在沈砚辞身上。
“便是他?”其中一人低声开口。
另一人颔首,眼底藏阴:“李相吩咐,今日考场之内,务必让他留不得半点余地。”
“若是文章无错,如何下手?”
“无错,便造出错。”那人唇角勾起冷弧,“副考官皆是我们的人,只需阅卷之时寻一处字句,曲解立意,扣上轻狂妄议、心性不正的罪名,轻则黜落,重则终生禁考。”
话音压低,藏于喧嚣人流之中,阴私算计,尽在无声之间。
他们筹谋已久,绝不允许沈砚辞这等寒门异数踏入朝堂,断了世家权贵的把控格局。
沈砚辞似有所感,眸光微侧,淡淡扫过暗处。
那两人立刻敛了神色,装作寻常观望士子,神色若无其事。
可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早已落入他眼中。
沈砚辞心底清明,却神色未变,不曾流露半分异动。
果然。
他们不会放过这唯一的机会。
入场搜查严谨至极,从头至脚,纸笔砚台一一核验,杜绝夹带舞弊。
轮到沈砚辞时,兵卫仔细查验,分毫纰漏无寻,只得颔首放行。
跨过贡院朱红大门的那一刻,身后喧嚣尽数隔绝。
内里长巷规整,一排排考舍整齐排布,肃穆冷清,风声穿廊而过,带着彻骨寒意。
每一间隔断独立,一桌一椅一烛台,便是接下来整日的方寸天地。
士子依次入舍,落锁封门。
哐当几声轻响,万千退路尽数锁死。
自此,无人可援,无人可依。
唯剩笔墨、本心、所学所思。
沈砚辞静坐考舍之中,抬眸望向上方一方小小的天窗。
天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素白卷纸之上,干净坦荡。
他指尖抚过卷首,心绪骤然沉静。
窗外世间风波、权贵算计、阴私陷害,尽数隔绝在外。
此刻他心中无恩怨,无纷扰,唯余圣贤道义、家国苍生。
暗处的刀斧早已备好,阅卷的偏见早已既定,无数暗箭潜伏考场内外,只待伺机而动。
可他端坐陋室,眼底澄澈笃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纵使世人欲毁他、压他、折他,他亦要以手中一笔,写尽坦荡山河,书尽平生风骨。
今日春闱,他不为争输赢,不为博功名。
只为——
身有傲骨,笔有正道,心有澄澈,不负岁岁寒窗,不负家中候他归的那人。
风落贡院,万籁俱寂。
落笔之时,乾坤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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