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珂收包的声音很轻，陆野还是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眼。昨夜左臂翻身便痛，睡得断断续续，这会儿却并不是疼醒的。那一点擦过包面的细响，让他忽然记起从石门往山里走的早晨，迟珂也是这样先将弓带理好，不等他问，便已经知道自己要带什么。
如今她仍知道，只是这趟路要先走。
陆野坐起身，伤臂牵得肩头一缩。迟珂转过来，手抬到一半，见他右手已撑稳，又慢慢放下。
“还早。”她说。
“说了送。”
陆野穿鞋时只用一只手，结系得松，走两步便散。迟珂看了一会儿，问能不能让她系一次，别回头说耽误的是她那队车。他怔了怔，终于将脚往前送了些。
她蹲下把绳拉紧，不再像教他收劲时那样慢慢说每一处缘由。结打好，手指在鞋面停了一瞬，又抬起来，背上包。
石满也醒着，脚垫在卷起的旧衣上，肿没有全消。他没逞着下床，只让迟珂到城里看见合用的落脚处，记下是不是离卖药的太远。
秦序从旁补一句，还得问窗外能不能看水。
迟珂横他一眼，说那得看他有没有钱住临河的屋。秦序被堵得笑起来，笑到末尾又低下头，将另一块不用的车号木片递给陆野，叫带去还了，别真让车主空等第二个。
陆野接过木片，同迟珂出了门。
坡外天还灰着，盘角兽低头舔着石槽，车场已经响起套辕的木声。秦序说的粮车在最外一排，共有六辆，粮袋码得紧，留给搭乘者坐的地方并不宽敞。
车主是个右耳缺一小角的中年人。他接过迟珂四枚钱，又看陆野，目光落到那只包着布的左臂，便皱眉，说昨日没说有伤。
陆野将多的木片递回去。
“我不走。”
车主接住，没追问是不是同伴不够境，也没因他受伤便另给一个白坐的位子，只说那就早点退好。随后递给迟珂一根短木棍，告诉她看草口时用来指，别隔着粮袋把箭搭到别人脖子后。
迟珂接下，问清坐第二辆，先将弓与包放上去，再转身回来。
要说的话昨夜仿佛都说过了，站到真要走的时候，却又有许多句堵在陆野喉头。他想问若城里不好住怎么办，想说那卷回锋还有两处没讲明白，甚至想把自己供石里一角给她带着。
最后一件尤其没来由。火不在她身边，那块石不会自己替她练功。
他把手从包边移开，问她到了外仓以后，会不会还走很远。
“先到城里找一处住，再去问练弓的地方。”迟珂说，“找到了，我留纸。没找到，也留。”
陆野点头，心里仍空着一块，没有因得到两遍留纸便填平。
车主已在前头催上车。迟珂往后退了一步，又忽然走回来，将一截细布放到他右手里。是她昨日缠箭羽剩下的，能把手形纸卷好，不必一直用刀鞘压着。
“那张纸别丢。”
陆野握住，想说早收好了，话出口却变成一句你那边也别总拿手试最重的一下。
迟珂看他片刻，笑了一下，没说自己绝不会。
她踩上车辕，坐到粮袋边，弓横在膝前。车轮动时，陆野下意识跟了两步，左臂一牵，脚才慢下来。迟珂回头看见，朝他抬了抬手，随后转回去，同车主问前面第一个草口还有多远。
她已经在走她的路了。
陆野站在车辙旁，直到最后一辆车转过坡，才低头看那截布。风把一角掀起，他用右手攥住，慢慢卷回掌中，没有立即去想下一回见面该是自己到了哪一层。
回棚时，岳巡看正在等。
陶砺与魏筠也在，两人面前一只小袋，旁边放着昨日割开的网头。陆野看见那袋，先往门里看石满，石满撑着身子坐在床边，脸色还有些倦，目光却盯得很紧。
岳巡看没有长讲昨夜如何争的，只将袋打开，倒出一堆铜钱。
柯闻承认起网前没清岸，愿出钱修车补网与付伤药，但不肯认自己是故意要拿岸上的人喂兽。几棚不再给他借浅湾旧桩，等这次猎事收尾，他要换地方自己布索。
“他不服割网，还是问为什么不等他过来。”陶砺说着便冷笑，“等他过来，我斧子都能先拿去给人烧炭了。”
陆野没有跟着笑。
承认没清岸与承认差点让人死在网里，并不全是一回事。他看岳巡看，对方也没让他替柯闻讲好话，只说这次能追回的是眼前这些，若今后再来找断索的麻烦，几棚当着人说过的话，不能自己吞回去。
陆野问，那柯闻今日就走么。
“等角卖了。你们也别为等他走，日日堵在他车边。”
岳巡看将其中十二枚拨给他们，六枚抵昨日药布，另六枚作伤后吃住。其余修网与车的在陶魏那边算，陆野没伸手多拿，也没有嫌钱少便把袋推回去，叫石满跟着自己空肚子争一个彻底服气。
石满看着钱，先问药钱该怎么分。
陆野把六枚分成五与一，按昨日出的还回，再将余下六枚一人三枚。自己得八枚，二十九变三十七；石满得四枚，袋里终于又有了响。
他数完，抬眼说还是恨那张网。
“我也恨。”陆野答。
没有谁劝另一个收了钱便算了。可脚仍要养，药仍要换，落川也不是凭恨就能走到，两个人将钱各自收好，才一起问棚主，若多住几日，能不能把床挪到门边，少走那段石阶。
秦序在旁听了半天，忽然将自己新抄的车路图铺开。
陆野看见纸角磨黑的一处，才知道他昨夜并没有只在床边坐着。秦序比他们都早到湾，也早想着往南走，偏偏到关外又是自己最没着落，换成从前，陆野大概只会问他何时凑够钱。
如今他先问，留三日，会不会误他自己的事。
秦序笔尖停住，抬头说原先自己也没钱买一整条快路，不够八层，硬跟前队徒步也追不上车。找一条真能坐的慢路，不是光为等他们，更不是非得做个有义气的样子才肯走。
他说到最后有点不耐烦，叫陆野少把人想得那么忙，仿佛早两日便定能看到海。
陆野被噎得笑了一声，先前站在空车辙旁那股冷，终于退开一点。他伸右手替秦序压住图的另一角，没有再替这份同行添一个一定要记一辈子的名字。
他昨夜还问过另一支送空车回南边的队，三日后走，不挑八层，却要每人六枚，车慢，沿路能停换药。不是那两块木片上的好价，也未必最省，却真肯让伤脚的人坐。
陆野看着图，先问石满愿不愿。
石满点头，又指着六枚，说自己还差两枚，想从自己的叶上补，不用先替他付。
秦序终于将纸压平，叫他们别光盯钱，先问清车上哪一段能躺。
陆野把车期记下，起身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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