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河来的两骑停在坡下,没有先追柯闻。
前头一人翻身下马,脸上有道横过鼻梁的白疤,先问兽散到哪里。魏筠指完河口,他便让同伴顺下游去看,又朝坡上的伤者招手,叫能走的别堵路,不能走的先抬进后棚。
陆野原先一直绷着背,看清他身后只带着普通药囊,心里那点指望忽然落低了一截。
没有高人一到,伤便全好,欠的也都有人替他讨回。
白疤男人姓岳,是几处猎棚共同请来巡视兽道的人。白线长幡是叫各队认得,不是神旨,也不因挂在马旁就能镇住所有野兽。他听完起网的经过,眉头始终拧着,直到有人喊赔网才开口,让把断头拿来。
陆野以为又要问谁割的,右手已按住刀鞘。
岳巡看没看刀。他蹲在石满面前,先看剪下的细线,又拿过魏筠扔出的皮护套,问那根桩什么时候借给柯闻的。
“借桩引小兽,早上答过。”魏筠说,“没答他引红角过河,更没答岸边还有人就起大网。”
旁边几人接着说,有人早先在对岸帮过搬血饵,听到的却也是只收小兽;另有人忙着收车,根本没看见起网,只说自己车辕断了,别硬叫他证明没见过的事。
岳巡看让他把车留着,没逼他换一种说法。
陆野掌心慢慢松了一点。
但他仍盯着岳巡看的脸,想从那里看出对方究竟肯不肯管。岳巡看察觉,先问他盯什么,陆野一窒,半晌才说怕等人走了,剩下的还是他们自己挨打。
这句话比方才承认割索更叫他难开口。害怕被当着许多人说出来,仿佛九层也没能替他多长一点脸面。
岳巡看没有笑,只将马缰递给旁人,说自己今晚也在关坡,若有人来闹,不必往草地里跑着找。这不是说柯闻一定不敢来,却至少给了陆野一个真能走到的地方。
轮到他,话却没有想过的那么利落。他先说割了桩后旧口,又想解释自己没动河那头的绳,才说一半,石满便将脚往外挪,疼得脸白,硬说不割自己根本出不来。
陆野伸手挡住他膝盖,让别再动,自己的声音反倒稳下来。
“脚就在这儿。索是我割的,这个不躲。可我们是来看,不是答应替他兜那头兽。”
岳巡看点头,只让他指清当时落脚处,随后站起,说先去医棚。索与车的事自己会带断头去找柯闻,不要拿伤处在这里等一句输赢。
陶砺立即问,若柯不认呢。
“他不认,我也不能在这儿替他掏钱。”岳巡看答得直,“但他要再借这几处桩、用这边退路,就得先把今天的事说清。桩不是他一个人的,猎棚也不是白让人踩着用。”
他说完便提着断头走,留下一个跟棚的少年帮抬人,没有站着许一个包他们满意的结果。
陶砺脸上怒气没消,仍低低骂了一句,却没再拦伤者。
医棚就在坡后,坐着个头发剪得很短的女人,手边一只炭炉,炉上温着水。她先剪开石满鞋边,按着脚背看了片刻,让他今晚别试着走,明早能不能落地,得看肿能退多少。
石满想问几日才好,嘴张开,又闭了。
女人看他一眼,说问了也不会现在就能答准。她做过许多勒伤,不是每只脚都照同一天好。
陆野听着,胸口那点急被压住。他把自己的胳膊递过去,女人清理焦布时,他肩猛地缩了一下,牙缝里漏出一声,没能全忍住。
秦序本要说忍忍,听见这一声,话停在嘴边,只将水碗往近处挪。
女人问烫了以后还用了多久力。陆野照实说,见她皱眉,心便往下沉,直到她说先保住皮面、几日内别再拿这边猛压刀,才缓缓吐气。
不是筋骨断了,可也不是今晚抹点药,明日便能照常。
两人清伤、药布共六枚。陆野拿出来,石满伸手摸袋,只有一枚,停了停,把那一枚也放到桌上。
陆野没推回去,自己补了五枚。
他剩二十九,石满一枚也没了。石满盯着桌上那枚钱被收走,脸色难看,半天才说自己还有两片叶,不是这只脚伤了,以后就只剩别人替付。
“先养脚。”陆野答。
这句险些又说成替人定事,他停了停,改口问明日若不能走,要怎样安排。石满望着刚裹好的脚,手指揪住裤边,说自己也还没想好。
没人逼他当即想好。
回坡棚要抬一段。秦序去借了块木板,与陶砺一前一后抬石满,陶砺脚踝也不舒服,换步时脸抽了一下,仍把板先放平,才骂自己的鞋里也全是砂。
石满躺在板上,忍不住说原来十层也会进砂。
陶砺低头瞪他,见他脸色终于缓了些,自己也笑骂一句,叫五层的别光躺着挑十层的毛病。
棚里热饭还在,陆野却只拿右手吃。夹饼时指根新擦的地方刺疼,迟珂把饼掰成两半放在盘中,没有替他一口口喂,也没拿今日脱险夸他不怕疼。
两块车号木片仍搁在他们午后坐过的那张桌上。
秦序看一眼,先伸手拿起来,说自己去回车主,他们今晚有伤者,明早未必能答那份看草口的活,不能占着让别人也等。
迟珂却叫住他。
“我明早去。”
迟珂说完,指尖还停在碗边,没有立刻把自己的包拿过来。她也听见这句话将一桌原本热着的声音压静了,目光从石满裹着的脚移到陆野左袖,眉心一点点收紧。
秦序的手停在半空。陆野抬头,饼还捏在指间,先前在坡脚答过她各自选择,此刻真听到这句,胸口还是猛地空了一下。
迟珂看着他,没有急着说以后总会见。她说自己要去落川,想在入微之前找到能继续练的地方,今日没有伤到,答得起那份车路,也不想留下来只是证明自己没把朋友丢下。
陆野知道这些道理,嘴边却仍有一句再等两日。
他没咽得那样轻松,低头把饼放回盘里,隔了一会儿才问她,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迟珂点头。
陆野忽然有一点委屈,想自己断索时她还在身边,如今只隔一顿饭,她就要往前走了。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也难堪:她并没有答应过每一回都停在同一个地方,他替石满割索,更不是拿来换谁留下的东西。
可知道这些,并不能让胸口立刻不堵。
他看着她碗边迟迟没移开的手,终于没有把那句带怨的话说出去,只问进城以后能不能再留一张纸。迟珂说会,这次不用画船,自己会把住哪儿、打算往哪去,都写得能找。
石满在床边动了动,终于没有开口替谁劝谁。秦序将两块木片分开,只留一块在自己掌中,另一块慢慢推到迟珂面前。
陆野看着那块新木,右手渐渐松开。
“那明早,我送你到车边。”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