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头小兽一起冲来，比一头大兽更难找空处。
它们不是整齐奔向同一个点，有的贴河，有的沿草根跑，蹄下踩碎石，声音乱得让人分不清近的是哪一头。石满想站起来，脚背刚一承力，脸便疼得变了形。
秦序把他按回去，自己抽出短刀。
陆野看见他站到最前面，心先一紧，没叫他退到自己身后，只指向斜车与低石之间，说守住那里，别追出去。秦序点头，低着肩，眼睛第一次不再追着远处那头红角兽。
那东西再大，也不是他现在能挡的。
迟珂已经解下弓。
她没有把第一箭浪费在最远处领头的兽上，而是等一头贴着石边转来的探出颈，才将箭送过去。箭入肩下，小兽猛地偏身撞在石上，后面的两头被它一挡，河边那股乱蹄便短了一截。
“这边走！”魏筠从高处喊。
他找到一条通向后棚的硬土坡，先让几个还抱着水桶的人上去。没人列队，有人急着挤，有人不肯丢桶，魏筠枪尾砸地，骂了一声，才把卡在口子上的半只木桶踢开。
陶砺守着另一边，双斧没有转成看不清的花。他挡第一头，斧刃劈进颈侧，抽出时被骨卡了一下，第二头便已经抵近，逼得他抬腿躲角，脚底在湿石上滑了半步。
陆野看见，不可能同时去顾秦序那边，咬牙向前补了一刀。
刀没有砍头，直送小兽伸出的前腿内侧。那处皮薄，他站得低，刀入进去，兽腿一折，冲势便歪开，陶砺趁这一瞬抽出斧，把兽身朝空处掀过去。
两个人谁也没余力说谢。
陆野退回低石旁，左臂从肩到肘一片火辣，手指却还动得了。他把左手护在身前，不再借它压刀，右腕收回时便更慢些，不能当自己与方才一样完整。
一头小兽沿斜车底下钻出来。
秦序短刀来不及转，先将车边一截断杆架过去，顶住它鼻梁。七层的力压得手臂直颤，小兽还想低头顶角，陆野已侧步过去，刀尖从耳后切进，横着送开。
血溅到车板上。
秦序被压得跪下一条腿，仍没把杆松了，直到兽身彻底软下，才喘着气骂了一句。陆野伸手要扶，他自己先起来，肩与陆野碰了一下，重新站回那个窄口。
这回没人问他七层够不够。
迟珂第四箭射出时，近处的几头已经偏向空车另一边，后面的兽也追着缺口散开。小兽并不非得撞他们，失了前头那一下乱势，有更空的路，便不会都来挤一块石头。
浅湾终于空出一段。
陆野刀尖还滴着血，想顺手往衣上蹭，抬到一半，看见左袖焦黑的边，才停下。他将刀背贴在空车没倒的一段干木上，先稳住自己的手，回头问迟珂箭还够不够。
迟珂说还够，没有再向散开的兽补射。四箭有两支留在石口那头，若现在下去找，人又得回到还没清空的低处。她看了几眼，把弓放低，没让那点舍不得替自己先迈腿。
魏筠立刻叫众人往坡上撤，没让谁站着数自己杀了几头。陶砺回身要去拖那头斧下的兽，陆野的眼神刚转过去，他自己先停住，狠狠啐了一口，拽着斧跟上来。
他舍不得，也知道不能再让人替自己守住整个河口。
石满被秦序与一个传水的猎者架到坡上，脚肿得鞋都挤不下。迟珂将他鞋带割开，没扯那根勒在脚背里的细线，先用清水慢慢冲去泥，等旁人拿来薄剪才从两头拆掉。
陆野坐在旁边，终于看见自己左臂。
衣袖焦边贴着皮肤，外侧红了一大片，肘下已经起了两个小泡。他方才一直怕那点痛会叫手抖，没敢细看，如今一看见，指尖反而轻轻颤起来。
迟珂把沾着皮的布边留住，只剪开周围，叫他别自己去撕。
他嗯了一声，低头，隔了一会儿才问石满脚趾能不能动。石满动给他看，疼得吸气，仍先说能，随后又说别再叫他站，自己现在真站不成。
陆野望着那只脚，没替他硬说不重。
石满咬了一会儿牙，忽然问鞋是不是又得赔一只。他想拿这个当笑话，嘴角却没抬起来，反而将脸转到一边，自己也知道疼到这个份上，还先问鞋显得多没出息。
陆野没笑。他看着那根剪开的细线，一点点收紧手掌，刚才没腾出地方的怒终于冲上来。不是只怒有人不肯松网，也怒自己还没本事隔河让那只握索的手松开，只能跪在桩边，一丝丝割。
秦序拿着水碗蹲过来，见他掌上刚磨掉皮的位置又渗血，便先将碗放到石上，没硬塞进他手里。陆野抬眼同他撞了一下，方才在棚中那两块车位木片，一时谁都没有再提。
坡下忽然响起车轮声。
柯闻带着两名弓手回来了，后面拖着红角大兽，角根绕三道细绳，兽尚未死，胸腹还在沉重地起伏。那人握绳的右掌也破了皮，短甲被撞凹一块，脸色比方才隔河发号时难看得多。
可他开口问的仍是网。
“谁割的？”
陶砺先站起来，脚踝一晃，被魏筠伸枪杆拦了一下。陆野也想起身，左臂牵动，疼得他一时没能撑起，便仍坐着，抬头答，是自己。
柯闻看着他，目光从刀扫到护腕，说这一断让自己多花了两根引索，差点把兽放出去。
陆野胸口那点怕并没因对方受伤便没有。
他亲眼看过那一下细绳如何拽偏兽头，真动手，自己九层未必能让人退半步。可腿在面前，烧红的手臂也在面前，他不能因为怕，便顺着那句话只认自己毁了人家的东西。
“不割，先出去的是我们。”
他说完，嗓子发干，声音不算响。秦序却抬起头，指向石满的脚，说他就在网里，喊过让人先放，河那边没有松。
魏筠把自己补的那截皮护套扔到柯闻脚边。
“你借的是旧桩，不是岸上所有人的命。要算断了几根，你先把伸到这边的账算明白。”
陶砺在旁冷笑：“入微的人，拉索时倒当我们全会飞。”
坡上几个猎者跟着开口，有的骂车，有的问那半张网还要不要赔，声音并不齐，却没有谁在柯闻一望过来时便全住嘴。
柯闻的脸慢慢沉下去。
他身后一个弓手凑近，说沿河巡看的已经往这边来，先将兽拖走，别让角里的热散尽。柯闻回头，果然见上游两骑正沿石岸过来，马边有人提着画了白线的长幡。
他没有在这里同二十个人动手，只冷冷看陆野一眼，叫将断网收齐，晚些再算。
陆野看着那辆车走远，心口没有松开。
危险过去了一截，事却没有随着兽群散去便全结束。迟珂在他身旁蹲下，手里拿着刚借来的干净布，先叫他把胳膊放好。
“先治伤。”她说，“今晚的路，等会儿再答。”
陆野垂眼，先将刀归进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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