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砺第一个喊退。
他没有扑上去同那对红角拼命，双斧还挂在腰边，人已经向河边低石跑。魏筠抓起地上的索，将靠草的一头踢开，叫所有人别踩进去，转身去推旁边那辆空车。
陆野伸手拉石满，手才抓住衣袖，脚下便猛地一紧。
浅湾那几根方才还松散伏着的索，竟从两侧同时绷起来。车轮外的旧桩被拉得一震，一张埋在浅土中的粗网卷起，将河边往外去的半条车辙封住了。
石满的鞋被网边兜了一下，膝头重重磕在石上。
陆野把人拽住，没有让他脸朝下扑进网。秦序从后面托住石满肩膀，三个人踉跄站稳，迟珂已经退到他们旁边，弓还没解，先看那两头突然收紧的索。
不是他们这边拉的。
对岸一个穿青皮短甲的男人正站在石上，双手各握一根细绳，绳身绕过河中旧桩，与浅湾这张网相接。男人身旁两人已各自举起长弓，箭直向草中射去。
红角猛地一低，草浪向两侧炸开。
陆野终于看清那头兽，肩比拉车的盘角还高，灰黑皮上嵌着一片片铁色鳞纹，后颈却插着两支箭。它不是恰好走到车辙前，是被人从另一头逼出来的。
陶砺冲着对岸怒吼：“柯闻！你借桩也不看岸上有人？”
短甲男人没松索，声音隔河过来，叫他们退网后，别乱碰结扣，正好能把兽头兜向石湾。
他说得像网自己没有拦住他们。
魏筠将空车推到斜口，想给后面的人隔一段。车轮却抵在网边，没法再退，粗索上甚至还有他们自己上午才补过的皮护套。
有人气得骂，有人已往矮石上爬，没人真有空齐声问一个说法。
陆野低头，石满鞋口卡着半根网绳，绳越紧，鞋越往里带。他叫石满松脚，自己蹲下去碰网边，指尖刚贴上粗麻，便被猛地擦下一层皮。
石满想把鞋脱了，脚往外一抽，脸立刻白了。湿网不只勒住鞋口，里头还有一根细线绕着脚背，再用力，皮肉得先被切进去。他手指哆嗦一下，没再假装只是鞋卡住，抬头说脚不成了，得断绳。
陆野心往下沉，握住他小腿，让他先别拧。自己也怕，怕大兽再近一步，怕秦序撑不住，甚至有一瞬想问陶砺为什么将他们引到这么个地方，可眼前没有人能替他把这一脚拿出来。
不能拉。
迟珂已经取箭，要射对岸细绳。魏筠看见，急叫别射高处，崩开的网会往他们身上扫，那不是一箭断了便谁都无事的松线。
迟珂手指停住，脸色一白，立刻把箭压低。
陆野望向网根。
一处皮护套后有旧磨痕，麻线色浅，贴在桩旁，若沿那里切，断开的力先往桩后走，不必直接抽过石满的腿。可那一截离他还有两步，正是最靠草的一面。
兽蹄声已经压到耳边。
秦序看他眼神，先说自己托着石满，别松了人就乱跑。石满咬着牙，脸上全是汗，也把手从陆野袖上移开，抓住秦序肩膀，先让陆野能腾出两只手。
陆野抽刀，向桩根那一截旧线挪过去。
身后有人一把抓住他护腕。
是陶砺。他喘得胸口起伏，说网一断，兽未必还照原来那边冲，得先推车，留个偏口。
陆野没甩开他，只指了石满的脚。
陶砺眼神一沉，松开手，朝魏筠喊一声，两个人一同将空车往外掀。车辕压进浅土，车身转斜，露出刚够一个人侧身过的窄处。
柯闻看见他们的动作，脸色变了，隔河喝令别毁网。
陶砺也有一瞬舍不得。那张网有他们拿料补过的地方，切了又要重新凑，方才还想着凑齐五个人能多取一头小兽。可车后石满咬牙的吸气声传来，他猛地回头，朝陆野吼，让割，自己守住车头。
他横斧抵住倾斜的车辕。
陆野已经跪到石桩旁。
掌心贴着粗糙的石地，他没有回头争这是网重要还是人重要。眼前麻线吃力太紧，刀一放上去便会跳，过去那种用尽全身往下砍的法子，可能先把刃崩在桩上。
他缩短手边的距离，腰沉下，刃沿那一截磨白处斜着送进去。
第一下，外层断了几丝。
红角兽撞上斜车，木板在陆野头顶炸开，碎屑擦过他颊边。空车没能挡住它，只让那一对角偏向河侧，热风从车下涌来，陆野左臂像被热水泼了一口。
他手腕险些跟着抬起。
刀尖却还在旧口里。
衣袖已经焦了一块，皮肤下面刺痛跟着每一下喘气往上顶。陆野几乎想把左手整个缩回去，眼前却闪过石满那只被兜住的脚。他不是不肯丢刀，是这次刀若先掉，自己连下一下该用什么都没有。
他将膝盖往桩根抵紧一点，不拿身子同整张网拔河，眼睛只认刀口里那几丝越来越浅的白线。
陆野咬住牙，将那一口急着往外乱冲的劲收回肩下，另一只手护住刀背近柄处，沿原口再送半寸。
粗索嘣地断了。
网边向石桩后猛抽，地上泥水被扫起一大片。石满脚下一松，秦序几乎是抱着他向后滚过去，迟珂从矮石上跃下来，拖住秦序背带，将人一起拉出网口。
陆野来不及看他们。
桩边还有另一道低索，断网抽过去，将他脚踝缠住了一圈。他往后撤，身子却被扯向桩底，红角兽已经撞碎车辕，侧身正从他头顶压来。
他没去抱灯，更没把手伸进火里赌一个能烧全身的本领。
刀在手边，他把刃贴着鞋外的绳，手不再向下猛扎，只转过腕，将那一段贴皮的麻线挑出一隙，割断。
陆野顺着地势扑向石后，兽蹄踏在他方才跪过的地方，湿泥溅满后背。
下一瞬，河上两条细绳也断了一条。
断的是接在这边网根的分索。整张网猛地松去一角，余下那条独自承重，河中旧桩被拉得歪斜，原先布好的兜口朝浅湾倒下来，再也不能按柯闻想的方向收紧。
柯闻低骂，竟一步从石上跃下，脚踩河中露头的旧桩，向这边疾掠。他没有像寻常人一样被水拖住，手中剩下那根细绳绕成一道极窄的圈，套住红角根，腕一抖，兽头便被他带偏。
那是陆野还没有的细劲。
可有细劲的人，方才也没肯先让岸上的人出来。
陆野趴在石后，左臂烫得发疼，先抬眼找同伴。石满坐在干处，秦序扶着他，迟珂已蹲到陆野这边，手伸来时没有拽伤处，只按住他另一边肩膀，问还能不能站。
他点头，扶着石起来。
红角兽被柯闻强带向上游，两名弓手的箭接着落下，浅湾外面却又响起一连串比刚才更碎的蹄声。
大兽撞散的草坡里，十几头未长红角的小兽，正沿河边向他们这块退路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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