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砺没有追着讲自己那两道疤。
他问陆野是什么修为,听见九层,便将视线在他握刀的右手上停了一下,说白河边有几支只取外围小兽的队,自己还缺一个能稳住索头的,若想去,日落前到浅湾看一眼。
陆野问一共几个人。
“加你五个。”陶砺说,“也不全归我管。有个九层的用枪,比我先到半月,我说急了,他还骂。”
他说这话时没有不好意思,陆野却没因这点坦率便点头,只问自己若去,取什么、拿多少、又得做哪一段。陶砺从腰带抽出一截粗索,示意猎的是还未生红角的小兽,索先挂石桩,最后才拴腿,不叫他站着替兽拉车。
陆野看过索结,说要先同朋友商量。
陶砺挥手便走,自己还得去换药,没将一个过路少年当成非求不可的帮手。
陆野回棚时,秦序也正回来。
他手里握着两块木片,脸上却没有找到车的高兴。石满正在晾竹筒,见他手里有东西,忙问是不是明日就能上车,秦序嗯了一声,又摇头,将木片放在桌上。
那队粮车明早南行,五日到落川外仓。
每人四枚,比一路自己住吃省。可车主只肯收锻体八层以上的散客,到了两处长草口,要下车同看两边,不是真出事便叫人舍命,也不肯带只会占地方的人。
秦序原先报过自己的七层,对方听完,便只给了两块木片,让他回来问另外两个肯不肯。
石满晾筒的手停住了。
陆野拿起木片,边缘很新,两道刀刻的车号,一块不少,却也确实没有第三块。
“你替我们领了?”迟珂问。
秦序立刻说没交钱,只说问过再答,眼睛却没看她。迟珂便将自己的那一块放回原处,说去不去由各自想,不必现在拿着两块东西,便觉得剩下的人都已被落下了。
她语气不重,秦序的脸还是红了一点。
“我也没那么想。”
他说完,自己抿住嘴,坐到矮凳上。石满将竹筒一个个倒过来,动作比方才慢,没人立刻笑着说这算什么,车外一起走便是。
便宜又快的路确实摆在桌上。
陆野也想去落川。他还记得飞羽死后那座压过来的城,想知道一座真正让人住的城是什么样,也想问那里有没有比回锋更清楚的修行法。四枚铜钱便能省下两三日与许多粮,不能因为朋友坐在旁边,就假装自己不动心。
可秦序将木片拿回来时那张脸,同样不是假的。
陆野没有先答,将陶砺的邀约说了。
石满听到猎小兽,先问五层要不要。陆野说陶没问到他,自己也不能代人答。石满哦了一声,低头看掌心,过一会儿才说那先去看,不合适就回来,别为叫上自己,硬把五层报成八层。
秦序拿起一块木片,忽然笑了一下。
“若我也到八层,今日就不用拿这两块回来。”
陆野听见心里一紧,没把这句话当成只在说车。他想起秦序在青水与自己同是七层,那时买地图、画海船都很有兴头。如今自己先到了九,朋友却得替人带一个没自己的机会,难受并非一句以后再练就能抹掉。
“你给我一个晚上。”陆野说。
秦序抬眼,他将木片放回桌上,又道不是要他等着自己施舍车位,是自己也想看看猎的究竟是什么,再决定走哪条路。秦序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头,把那块木片推远了一点。
他们没因此便将话说透,出去时却没人被故意留在棚里。
走到坡脚,迟珂落后一步,问陆野晚上究竟要决定什么。
陆野没听明白,迟珂看着他,说粮车的事自己还没想好,猎营也要先看。她不想他为留住谁,先将所有人的路绑到一处,再独自背着不舒服。
陆野脚步顿住,有一点被人看透的难堪。
他确实已经想过,自己不去,迟珂多半也会先留一天,秦序与石满便不用站在车外看着他们走。这个念头有对朋友的在乎,也有他不愿承认的私心:才走到山外,不想热闹两日就又分开。
他没立即说自己绝不这么想,只问若她想先去,会不会明日就走。
“会同你们说。”迟珂答。
不是一定走,也不是永远不先走。陆野看着她,半天才点头,说那今晚各自答。他胸口仍有一点堵,却把方才无声算好的那条四个人的路划开,让每个人都能站到自己的那一格里。
白河浅湾离坡棚不远,四个人沿着车辙走,远处的尖角兽看似迟缓,走到草梢一晃,才发现已经偏离原先的位置。陆野不敢再照山里看树的法子估远近,脚步慢下来,先找河边露出的石滩。
浅湾停着几辆空车。
一名脚上缠着草鞋的猎者从车后拖出石桩,桩头已被绳磨出深槽。迟珂先看那槽,再看自己能站的弓位,问索要断了往哪边退。陶砺指了河边低石,说不是人人都退一个口,箭手先离草沿,持索的去上风处,别被自己脚边绳绕住。
她听完没立刻把弓拿下,将那两条退路自己走了一遍。
陶砺正蹲在车轮旁缠药,见他们四个来,先看石满,听见五层,便说外围也有传水、运料的活,但不算进自己五人分猎的那份;愿做可以另谈,不愿就别在兽道旁硬站。
石满脸上有点僵,仍说先看。
旁边持枪的人咳了一声,叫陶别把话说得像自己请了个大营。陶砺转头骂他嘴也没闲着,伸手拽紧药布,疼得龇牙,这才将人介绍给陆野。
用枪的叫魏筠,锻体九层,脸瘦,枪杆上缠着几道不同颜色的布。
他没有问陆野是不是全会,只把一根索递来,让他站稳试拉。陆野顺着力向侧面换步,没有往正面硬顶,魏筠眼神稍动,收索,又叫秦序试。
秦序接住了,往后拖了两步,才找到能止的位置。
魏筠没笑,说七层也能做,只是分到深处的力少,不宜同九层站一头。那不是补发粮车上的第三块木片,秦序却终于抬起头,认真问怎样才算一头,没再只看自己差的那一层。
陆野正要跟着问,河边忽然有人吹响一声短号。
陶砺的手立刻停了。
对岸草坡上,一辆空车被人推出来,车后拖着个挂血的布包。几名猎者正向两旁分开,显然要将草中的兽引向河口,离浅湾最近的一队人却开始收绳,声音都急起来。
“谁让他们在这边下血饵!”魏筠猛地转身。
陆野抬头,先前在远处慢慢移动的几个黑点,忽然同时停了。
随后,一对比车轮还宽的红角,从草浪后面抬起来。
陆野这回没有先看角。他先看那东西与自己之间的距离,草已经分开,方才走过的那条车辙,正横在它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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