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出关后的第一件事,是被风灌了一嘴沙。
他方才看平原看得太久,嘴还半张着,一阵风迎面卷来,细砂落到舌根,呛得他偏头咳嗽。石满刚笑,自己的头巾便被掀起来,往关门里滚了两丈。
秦序追着捡回来,拍去土,笑声比先前在船上还大。
几个人站到背风处,才发现平地也不是任人随便站的地方。杜杖客已同熟人往关楼另一边去,曲申抱坛来道别,临走前把剩下半包酸梅送给他们,说后面送货有人接,不必再叫陆野替自己抱。
陆野收了,没有再推来推去。
他如今知道,帮人一把未必要一同走到底,也不必把别人一点谢意都拒绝干净,才显得自己不图什么。
关外坡下是连成片的矮棚与车场。
棚前烤着一排灰饼,一只长着弯角的大兽趴在车辕旁,脊背足有陆野胸高,嘴里嚼着干草。石满远远停步,不敢从它头前过,牵兽的人招手,说这只是拉车的盘角,不是草地上的尖角兽,绕后别惊尾就行。
石满照着绕,走到尾巴旁,那一条粗尾果然啪地甩过来,擦着裤腿打在地上。
秦序赶紧把笑憋回去。
“说别惊尾,你就专盯着尾?”迟珂拽住石满衣角,将他往外带了半步。
石满一脸冤,说自己明明听的是绕后。牵兽人看他裤上没破,自己也笑,改口说别贴着过,山里出来的,跟这大东西不熟也正常。
陆野看着盘角兽重新低头吃草,那点出关后的陌生才真落到了眼前。
不是只多一片能画在纸上的空地。
人拉车、兽拉车,路向四边开,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不再都藏在下一道山壁后,许多就在身旁,认错便会挨一下。
四人在坡棚各付两枚,吃住一夜,陆野余三十四,石满余一。热饼上桌,陆野先咬一大口,才问棚主落川城还有多远。
“顺白河往南,五百多里。好腿脚,七八日;搭运粮车,看谁肯带。”
棚主边说边收拾另一桌,没停下手替他们画半日天下。秦序追问河上有没有船,得到一句上游有两段浅滩,不如这边走车路,眼里那点想立刻再坐船的亮慢慢熄了一些。
迟珂问沿路能不能自己走。
“能。别离路去摸草里那些角。”
棚主朝外一指,远处几个大黑点正慢慢挪过坡下。它们与车边盘角兽不一样,身上没有套绳,角却长得像两把从头上挑出去的弯刀。
陆野望了一会儿,发现其中一头走得很慢,后腿似乎不大自然,正想再看,棚主已将一盆骨汤放到他们中间,说那头是受了伤,不是好欺负,上午才顶断过一辆空车。
陆野把凑到嘴边的问题咽回去。
秦序却问,关孟说的山狩是不是就猎这个。
棚主抬眼,第一次认真看他们,说大群后面还有更大的,不是随手带张弓就能去。关口猎营在白河浅湾,今年许多修者正往那里聚,想换肉换骨,去看没什么,别让人两句热话哄得抢在前头。
陆野低头看碗里的肉,忽然认出一截断骨边有和路上所见相似的白纹。
“这个也是?”
“小的。肉卖到关上,骨换淬体料,皮做车罩。不吃它,难道靠看草地就能填饱肚子?”
棚主将空盘端走,话也跟着忙活断了。
石满低头拿勺,勺尖碰碗,轻轻响了一声。他已经听见自己剩下一枚钱在袋里怎样晃,又不愿刚到平原,便再把叶子全拿出去换饭。
陆野看到了,没立即接话。自己还有三十四枚,能替他垫几日,可从这里到落川七八日,到了城也要吃住,若以后每一回都只说自己有,石满迟早连想去哪儿都得先看他的袋底。
他将骨汤往石满那边推,说下午先问路,能走哪一段、路上靠什么,四个人一道听,谁也别先替谁将全程答应下来。
迟珂看他一眼,伸手从包中取出自己的小纸,摊在桌上。她已经记了到关以后几处可能换砂与补箭的地方,原先没急着说,是怕刚重逢便一开口全是自己的打算。秦序凑近看,发现她把一处河湾画到了反面,笑着将纸转过来。
她恼得用指节敲他一下,自己也只好重画。
陆野却没立即再吃。
他此前猎那头伤赤角牛,半张皮换出了刀鞘护腕、药与几夜安稳。眼前原来不是一场供他们看热闹的高人比武,是这里许多人换粮、换料、养活自己的路。
可小的尚能顶断车,大的又是什么模样?
午后,秦序去车场问搭车,石满留下看包,迟珂把受潮的箭羽拿到背风处晾。陆野沿棚外走了一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辆车从白河方向赶来,前车上盖着厚麻布,布下有东西一下一下顶起。后车坐着三个带伤的人,其中一人按着肩,指缝间的血把衣服染成深色,仍在骂自己不该贪那一对小角。
陆野先退到路边,没上前伸手。
不是不肯帮。他见过一头没化妖的伤牛如何顶人,更不知道厚布下这东西有没有另一种本领。旁边两个看热闹的已经想凑近,车夫狠狠甩鞭打地,叫离远些,陆野便顺手将泼水少年拉到自己旁边,没有因为见过宗师取山,就把自己也当成能按兽的那个人。
赶车人叫旁边的人让开,将前车停在空处。麻布揭开,一头灰褐小兽蜷在车里,前脚折了,头顶两支细角却全是鲜红,眼睛一直盯着车外的人。
陆野没见过角能长成那个颜色。
一名短须男人从车后下来,按住小兽颈后的皮,另一个人便用长钳夹住角根。兽猛地一挣,整辆车晃起来,旁边搬水的少年吓得后退,半桶水泼在陆野脚前。
短须男人没有松手,额角却绷出一根青筋。
夹角的人低骂,收钳退开,说热还没散,不能硬折,再等半个时辰。
车上那个肩伤的人还在骂:“不是说外围只有没化妖的么?这一口差点将胳膊给我烫没!”
陆野看向他肩头。
衣料破处,皮肉边缘一片焦黑。
这才是那对红角的热,不是染上去的血。他想起自己掌边那点必须小心留下的白火,又望了一眼蜷着不肯闭眼的小兽,忽然明白外头的本领并不只长在修者身上。
背后有人问他是不是来猎营的。
陆野回头,是个颈上围着旧蓝布的年轻人,腰间挂两把短斧,正顺着他的目光看车里的小兽。
“我叫陶砺,锻体十层。”他说,“你若还没到入微,先别跟他们进内围。他们今天走错的,不止一条兽道。”
他说着卷起袖子,左臂有两道刚结痂的烫痕,边上还粘着药粉。这句话是他自己挨过的一口,不是站在车外替别人装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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