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孟把整石横放到路边,没立即叫人踩。
他先让杜杖客从内壁找能承住两头的位置,自己一手扶着石,另一手去掀被新水冲松的外缘。陆野看见那些原以为还算结实的灰白石片,一碰就成层往下坠,背上冷了一阵。
方才若有人仗着脚快,真能跑过前两步。
后面的半段路却已经空了。
杜杖客拿杖点过内侧,指向两处硬石根。关孟将长石抬进去,先压低一头,再放另一头,石落到根上,整条窄路震得簌簌响。
曲申抱着坛,膝头一软,石满扶住他肘弯,两个人一起往后让。
关孟没回头看谁怕,自己先踏上去。石上还全是湿屑,他走到中间,两腿微分,肩背往下一沉,那块长石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重手按住,终于彻底坐进两边石根里。
他这才退回来,喘了两口气。
“单个过,别挤。不是我按过就成了神桥。”
有人干笑,没人抢先。
杜杖客先走,长杖始终点着内侧,到了另一头才回身。陆野见曲申手指扣得发白,问他要不要先把坛递过去,曲申摇头,隔一会儿又点头,说别离自己太远。
坛子挪到陆野手里,分量比头一日更觉沉。
不是砂变重,是他自己也要踩上那条路。他先把刀鞘往内侧挪,免得转身撞石,手肘收稳,才将第一步送到长石上。
水顺着崖壁淌下来,打湿袖口。
陆野很想走快一点,余光里却正是自己那只紧得发白的手。他慢慢松开小指,不让抱坛的力全挤在腕上,腰背接住,脚便能踩回自己要踩的位置。
临近石根时,坛底忽然滑了一点。
曲申在后面吸气,陆野没有猛往上顶,只侧身让坛靠进怀里,将右手挪低,再完整托住。他脚底没有越出石缘,下一步踩到干处,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曲申过来,立刻把坛接走,开口却没说成整句谢。
“你先缓。”陆野说。
他自己也得缓一口。
石满与秦序接着过,迟珂最后一个走到他们身边。她鞋边沾着泥,望向陆野,先问坛有没有比铜灯难抱,陆野一愣,绷着的肩终于松下来,笑着说坛总不烫手。
整队过完,没有人掉下去。
杜杖客回到石根,在两边最显眼处各刻一道深痕,让后来的行人知道这里补过,不可将湿石当旧道照常跑。众人还站着等关孟往前,那壮汉却把自己窄箱背起来,朝山上抬抬下巴。
他要从这里分路。
陆野一怔。前头有人比他更急,问这就走么,若后面还有这种水断崖怎么办。关孟看过去,没发火,只问那人,自己走这一路,究竟是往望山关去,还是专为跟在他身后。
那人脸红了,没答。
杜杖客先道谢,说余下几处会另探,难过的便等或绕,不拿全队脚程去赌。关孟这才点头,又转向陆野,看见他抱完坛还没收稳的手,问是不是方才想跑。
陆野承认了。
“没跑就行。怕不丢人。”
关孟说完,蹬上旁边一处陡石,没有再沿队伍的路走。他一步越过两丈高的裂口,落脚处碎石都未多滚一片,背着那只窄箱,几个起落便没进林间。
陆野追着望,直到看不见人,才问杜杖客,入微是不是也能做到那一下。
“取石那一下?宗师了。”
杜杖客说前年在关口见他与人试过掌,旁人叫关宗师,不是自己从一块石头里猜出来的。至于他今日用的是哪一层本事,自己没有那份眼力,别问错人。
陆野望向林间,半天没出声。
锻体、入微、凝元、灵动,往后才到宗师。他一路只知自己离神极远,如今第一次见到,人不必长成遮天的样子,也能将堵在眼前的山取下一块,给别人留路。
他心里忽然很热。
不是铜灯给的,灯在包里好好罩着。热的是他终于看见,自己正在走的那条路,并非只有手腕比昨日稳一点、肩膀比昨日多留一口这些小得难讲的差别。
原来往上走,真能走到那样的地方。
剩下四日,他们没有再遇上要宗师取山才能走的路。
杜杖客在两处水点多停了些时辰,探过才走,队里有两人脚底起泡,便有人快、有人慢。陆野也会肩酸,夜里少收一口热,先让自己睡足,不把九层当成从此不用歇的铁人。
曲申的坛一直抱到了第五日。他两只手磨破细皮,终于肯把坛放到干燥的草窝中歇一歇,没再逞着走睡都不离身。石满替他垫草,自己也从那一层细软里摸出两块尖石,扔到远处,免得一会儿压上去才发现。
到了能添粮的小棚,四个人又各自给竹筒灌满净水。秦序还想多背一筒,试着挂到肩上,走出几步便撞得手肘发麻,只得回来挪位置,不肯因为先前人家已提醒过,就装作这一点也会。
秦序没再将所有空闲拿去画船,晨起能挤出的几势,仍自己走。迟珂练弓有时只拉半弦,找回那份合适的轻,不拿长途赶路后的手去硬追最好的那一箭。
第六日午后,队伍终于翻过一道低脊。
远处的两面山壁之间立着一座关楼,灰石层层向上垒,最高处悬一口青钟。钟下站着两个持长矛的人,衣甲不齐,却都稳稳看着山道来处。
望山关。
陆野认出门上那三个字,脚下反倒慢了。
守关的人见他们一路风尘,伸矛拦住后面急着往前挤的货车,让这拨行人先过。陆野从矛下穿过去,闻见皮甲上汗干后的咸味,才发现这不是画里一个高高的关字,真有人在这里值守,午饭还搁在门洞边没有吃完。
杜杖客到此停步,同几人说外坡有歇脚的棚,往落川还要走,别一下山便乱钻草地,远处那些大黑点不是散养的家牛。
关楼后面很亮,没有一层更高的山壁接住那道光。他原先以为只是近处山低,直到跟着队伍穿过关门,视野忽然向两边铺开,胸口那一口气才彻底停住。
地面没有在不远处再立起来。
一片辽阔的黄绿平地从山脚伸出去,河像亮线弯过其中,远处有成片的屋顶,还有慢慢移动的黑点,像牛,又比牛大得多。
风直直吹来,没撞在对面山上再折回去。
石满站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好几下,只说出一个大字。秦序从衣袋掏出画船的纸,翻到空白背面,手忙脚乱找墨,找到了,却又愣住,不知这么宽的地方该从哪一笔画起。
迟珂没有笑他。
她看着远处,将肩上弓带往上提了提,像忽然觉得这张弓也小了些。
陆野慢慢抬起头。
神死后四处奔逃的那一夜,他只想把一袋粮带出山村。如今粮在包里,刀在腰间,路却终于从两面山壁之间,伸向了他从来没见过的宽处。
他往前踏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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