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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不等山自己变小

《大荒燃灯》 小城小梦/著, 本章共2275字, 更新于: 2026-10-30 18:17

出发时,秦序竟把画里的船拆了。

码头那张旧纸被他揭下来,沿着新添高桅的地方折了两折,塞进衣袋。陆野问怎么不留给后来的人,秦序说人都齐了,再留,万一又等来两个背绳背灯的,店主找谁认账。

他嘴上说得轻快,站到山道口时,却还是回头看了眼河弯。

迟珂已经把弓背好。

她昨日主动问过这趟人愿不愿一起去望山关,没有说自己要留下来等到入微。磨刀湾的法子能让她认清一点,往后还得用在脚下,不能因这里有一张练得熟的布,便只肯一直对着它。

石满更早收好了包,包外那道绳结打得整整齐齐。

四人各买六枚钱的饼粮与可装水的竹筒,陆野余三十六,石满余三。两处可沿途添粮的地方都记过,不将六日路当作两块饼能熬过去的短坡。

集合处已经有十七八个人,带货的不算多,大半只是要出山。

最前面一个鬓角有白毛的瘦男人,手里撑着长杖,身旁挂一只旧铜铃。他姓杜,跑这段山路多年,敲铃只是叫人听见岔路该走哪边,并不保证一声响便有神替人开山。

有人听见自己还得守夜,当即骂了句早知就坐河船绕远些,杜杖客也不恼,让他这会儿回头还来得及。

那人看看包,最终还是跟上了。

没人发号令让所有人排成两列。前头走得快,后面便散,第一段上坡还没爬完,一个抱陶坛的矮个妖就因鞋带松了,掉到最后。秦序停步叫他一声,他抬头,先护坛,再忙着系鞋,急得满头都是汗。

陆野回头看了两回,脚步慢下来。

以前走山,等一会儿就是自家猎队;如今谁是谁,只听过一句姓氏,不能一个没认清就替他背走坛子。陆野先问要不要让他扶一下,那妖犹豫过,才将坛底往他掌中挪了一点。

挺沉,里面却不是水,贴着坛壁发出细碎的沙响。

妖系好鞋,立刻接回去,连说两声谢,追上队伍前还先用袖子擦了擦坛口。陆野没有追问装什么,手腕松开时,才发现自己这一下托得很稳,没像过去硬举重物那样把肩抬到耳边。

九层不必每一回都找个人打一架才能用。

坛子主人后来又凑近,将一包酸梅递过来,叫陆野拿着路上吃。他名叫曲申,坛里是要送到关口的细砂,怕受潮,也怕一路摇散了里面分层放的料,所以方才宁肯鞋松着,也不敢先将坛往地上一搁。

陆野接一颗,没有拿整包。曲申便又给石满与迟珂他们各递一颗,到了秦序手里,秦序犹豫一下,问是不是像河船上的青果一样酸。

曲申没明白青果是什么,认真说甜的。秦序含进嘴,果真甜,刚要笑,梅核边那点酸才慢慢上来,呛得他眯起眼。陆野看他嘴硬没吐,自己也不肯吐,四个人一路皱着脸,把这一颗吃到了坡顶。

午后山风大起来,队伍进了一道长长的背阴坡。

这里石头薄,踩到会翘,石满先辨过一处裂痕,提醒秦序绕开。秦序还笑说石兄五层果然不同,下一脚却踩松另一片,脚边一串碎石哗啦滚下去,笑顿时收住了。

石满也没全看出来。

他蹲下摸了摸山土,脸色有点难看,说这一段干湿同他们那边不同,不能只照自己认过的裂纹走。杜杖客听见,过来将长杖点进石缝,挑起下面薄薄一层黑泥,叫大家踩石根,不踩悬口。

走得再熟的人,也得先看昨夜有没有下雨。

石满把那点泥记在自己纸上,字写不出,就画一道黑边。秦序站在他后面没催,等他收好纸,才将多半个饼递给他,说刚才谢他那一声,没让自己摔得更难看。

第一夜没有妖来。

陆野被分到后半夜守火,醒来时,前一班的人正靠着石头打盹,火边一个衣服洗得发白的壮汉还没睡,双手拢在膝上,看着头顶星空。

他叫关孟,独自背一只窄箱,没有佩刀,肩边却磨出两道很深的旧痕。

陆野坐到火旁,先添干枝。关孟伸手挡了一下,指向旁边背风的位置,火舌果然偏过去,没将烟送到睡着的人脸上。

“第一次出这几座山?”关孟问。

陆野点头,想了想,又说自己已走过不少日。关孟听完只笑,说问的是头回走这段,不是问他会不会赶路,摔了别为怕人当新人,反倒咬着牙一声不吭。

陆野脸有点热,没答得漂亮,低头拨了拨灰。

他有点恼这人说得直,却又确实想问前面有多难。火光里那两道肩痕看得更清楚,关孟注意到他的目光,扯扯衣领,露出一截早已合口的旧疤,说是自己年轻时逞能,替别人背重箱摔下坡留下的。

说到摔,他比陆野还熟。

陆野这才抬头,嘴边那点不服自己散掉一些,问他后来那箱东西有没有赔。关孟瞪了他一眼,说自己在讲别逞能,这小子倒只记得问钱,随后又忍不住笑,说赔了,不然怎么记这么牢。

过了一会儿,他问关孟去望山关做什么。

“去看一场山狩。”

关孟抬手朝前指了一下,说关外每年都有人合猎走到平原边的角兽,今年听说来了大家伙,能不能赶上,还得看这条路给不给面子。

陆野问是像赤角牛那样的兽么。关孟看着他,忽然笑起来,说比牛大些,随后捡了一根枝,往石上轻轻一折。

枝没断,石头却无声地陷了一道浅槽。

陆野手指停住。

关孟把枝丢进火里,没说自己是什么境,只让他守火时也留意上头的石壁,风能从一个地方起,石未必会从同一个地方落。

第二日将过午,陆野才知道这句话不是在吓唬新人。

杜杖客的铃声忽然急了。

队伍停在一条绕崖窄道前,昨日还干的石上铺着湿泥,一道新水从高处石缝里涌下来,正冲在旧路最薄的外缘。

没人敢第一个踩。

后面那个先前嫌路难的人蹲下,伸手抓了一把湿泥,骂声反倒没了。他将包带紧了又紧,朝队尾看,回去也得走过来时那段薄石,并不是转个身便能回到热饭边。

抱坛的曲申没吭声,额角汗顺着下颌滴到衣领,始终没敢先将坛放下。

抱坛的矮妖急得抱紧坛,后面有人问能不能绕,杜杖客拄杖看了半天,说要绕便回头半日,再翻下一道脊,今天进不了落脚的石棚,带的水也得先算。

关孟已经走到崖边。

他低头看水,朝一旁伸手。陆野正以为他要取谁的绳,只见那只掌按进山石,肩膀向下一沉,竟生生从内侧石壁里抽出了一块长得能作门板的整石。

碎屑扑簌落下,关孟站着没晃。

陆野仰起头,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一个同自己差不多高的人,能将一整截山壁拿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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