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车能躺人,却不能随便躺。
车主让陆野先看空车上的竹板,板底有两根横梁,伤脚能垫高,头却不能靠在外沿,遇到坑洼会撞。秦序试着坐上去,车主推了一下车轮,竹板轻轻一颠,他额头便差点磕到自己膝盖。
陆野原先以为付了六枚,石满便只需闭眼等到城,如今才知道,还有一路怎么放脚、怎么上下车的事。
他蹲下摸过横梁,没有拿自己的膝盖去顶左臂。
车主要七日走到落川北外仓,半空车慢行,夜里在路边车棚歇,六枚含两顿粗饭,不含另外买肉住屋。若伤者要每晚抬进店里睡,得自己付,不要走到半路才说先前听成六枚全包好日子。
秦序听得直点头,随后又问三个人能不能挨着坐。
“一人躺,两个坐,能。三个人都要横,除非把车也横过来。”
车主说完,自己先笑,指给他们看跟车的另几名客人,有扛布的,有带药筐的,都是南边有人等货,不只这一辆车里的人有事急。
陆野听明白,回去把原话说给石满。
石满没有让他替付那两枚差价。他托秦序将一片整叶带到关坡收草料的棚里,仍换了十枚。剩下一片自己收着,不为省下所有料,反倒把脚拖到更坏的时候。
四枚变十四枚,续三日铺饭花六,车钱六,余两枚。陆野也付三日铺饭与车钱,共十二枚,三十七剩二十五。换药仍用昨日给的那份,医棚女人叫他们临走前再来看看,不必一听疼就另买一包最贵的药。
这些钱一收,三日便不再是能任意拖长的一句养养伤。
第二日晨,石满试着将脚落地,才碰实便缩了回去,额角冒汗。他有点恼自己,手扣住床沿,像再用力一次,肿着的脚就该肯听话。
秦序站在门边,没催他,只把借来的木杖靠到床头。
石满看了那杖半天,终于伸手接过去,先以好脚承住身子,慢慢挪到门边。短短几步,走得比自己四层时还难看,可他看见外面的光,肩头那股顶着不肯松的劲反倒缓了一点。
陆野没有跟着试刀。
左臂疼得最厉害的时候已经过去,焦边下面仍不能乱碰。他将灯放到近处,本来想只用右手收一点热,掌心才贴上包好的铜沿,左肩便因旧势牵动,皮面猛地一刺。
他立刻松手,盯着那一点安安稳稳的白火,心里生出一股很不讲理的烦躁。
火能让自己从六层练到九层,却不肯在他最想快些好的时候替他长回一层皮。这个念头才起来,陆野便知道自己又在向它要没给过的本事,可烦躁并没有因此就全散。
他把灯挪远,先将右手那一下空走。
没有热,没有新料,刀也留在鞘里,只找肩不动时腕上能留的那一点余力。初时总乱,做到第七回,指端终于停在自己认准的位置。他低头看了看,没觉得这样便不算练。
秦序在旁画图,听他停下,抬眼问是不是又进境。
石满在床上听见,忽然说自己想把余下那片叶分开用,不再一直整片带到下一个地方去。秦序问脚没好能练什么,他便把手伸出来,照从前纸上那个黑点,慢慢由肩下换到掌中。
腿不承重,许多势确实做不了,可那一下手快腰慢,他如今坐着也能认到。陆野过去看,原想拿沈行简示过的细草给他试,找了半天,才记起那截草早已不在包里。
他笑了一声,去棚外重新折了一根。不会因为换了地方,就连自己曾练过的那一点也得丢在旧渡头。
“没有。”陆野说。
秦序松一口气,自己先笑,说不是盼他别进,是怕再这么下去,连睡一觉都要先问他有没有到十层。陆野拿空着的右手拍他后背,力留了一半,没把他正画的河线撞歪。
第三日,陶砺来道别。
他的脚踝也绑着布,不准备继续守浅湾,魏筠找了另一处能避开柯闻那队的草口,两个人要重新布索。收回来的网残段已经拆掉坏线,还能用的,谁也没因气便全烧了。
陶砺带来一包晒肉,是坡后几人分那两头死在车口的小兽时,给陆野与秦序留的。陆野问几人都同意没有,陶砺瞪他,说有人亲眼看见谁下刀谁持杆,不至于你割过网,连这点肉也得先藏着不敢给。
秦序接过,摸着肉包,神色慢慢松开。
不值一对红角,却是他自己在那条窄口站过,换回来的东西。他将肉分成三份,一份放石满包里,一份塞给陆野,最后才把自己的收好,没把分给伤者也说成谁欠他一条命。
至于柯闻,陶砺只说昨晚卖过角,今早已往另一处猎营去。没有过来闹,也没有回头赔一句软话。岳巡看仍在关坡,后续旧桩不借的约束照旧。
陆野听完,把那个名字留在心里,没有为追着看他走到哪儿,又把自己的路停下。
出发那天清早,医棚女人给石满拆看脚背,又看陆野左臂。一个还得用杖,一个新皮嫩着,都不算全好,却也不必继续守在同一张床上。
她将余下药布重新包紧,叫沿路别让湿泥泡进去,没另收一包赶路钱。石满想说两句好听的,憋了半天,只说自己会把这只脚看好。
女人低头整理薄剪,说那原本就是他的脚,不看好,难道等她天天跟着去看。
秦序在外头没憋住笑,石满拄杖追不了,只能瞪他。
车场没有送行的人群。
陆野拿着自己的包,秦序与车夫将石满扶到竹板上,先挪好脚,再坐到两侧。车轮一动,石满被颠得皱脸,三个人同时想起秦序前日那一下,忙把头都往内收。
关楼在他们身后慢慢矮下去。
陆野将包压到竹板内侧,空出车沿,让伤脚不必靠着轮边。他自己也把刀鞘转平,重新坐稳。
同车带药筐的女人伸手扶住筐角,见石满一直盯着轮外,便叫他别死盯近处转,越看越容易难受,抬眼看看远些的草。
石满照做,过了会儿真缓了一点,连忙道谢。女人没再多说,只将自己筐中一只要滚出来的木盒按回去。她也有药要赶送,有路要走,不会因为同坐一车,便能整路看着旁人的脸色。
陆野看着车上这几个陌生人,心里却没有刚出石门时那样全是防备。帮一句话、扶一只筐,也能成为这一程的同路,不必先知道别人的半辈子。
秦序展开路图,指向南边的白河,问第一夜停哪里。车夫报了个地名,陆野听懂其中一个字,拿笔记到图边,又抬头望向远处。
这条路上已经没有迟珂的背影。
可车辙确实往南,河也往南,他们这一次不是为了等谁回来,才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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