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问棚前的白牌换了一块,仍挂在原来的横木下。
陆野走近时先看见那块牌,脚步不由慢了。门边的裂桶不在了,常五蹲着劈柴,身上还是那件皮袍,只把袖子卷高,露出沾满碎木屑的手臂。
“十七位?”常五抬头,随即自己摇头,“这回四个。”
牛七牵着驴进院,听见他还记人数,忍不住说少的那些没丢,在石门。常五挥手让驴离开晒柴的地方,嘴里说那就好,别把我的柴也算到你们队里。
陆野笑了一下,进门时又望了眼屋梁。原先破开的地方添了新木,阳光还是能从边角漏进来,但那张被劈裂的牌没有重新钉回去。
柳问正在灶边切菜,见裴望,先将刀背翻过去,让他看看虎口。伤口已收成一道暗痂,绷手时仍不能太狠。
“你们那点油布,算是用上了。”
裴望点头,没再把上回的事从头谢一遍。牛七将裹好的剩豚肉拿出来,问能否换四碗热粥。柳问掀布看了看,只收其中一截,叫常五添水,剩下的仍让他们带着。
陆野这才将三角木牌放到案边。
柳问瞧了一眼,抬手指了指外头的拴兽杆:“前两天过来的一队养豚人,篓上也有这个。说是落松岗的,红草起来以后,要把豚赶去吃肥,再往石门卖。”
“不是供牲?”石满问。
“我没看见他们献给谁。”柳问说,“只看见他给我算过肉价,贵得我买不起。”
牛七伸长脖子,盯着那片木:“那咱们吃掉的……”
裴望把昨日的经过说清。柳问听到人站山脊敲竹筒赶豚,眉头皱了起来,说最近不止一个背货的被撞过,叫他们不用带着牌去追,若养豚的人再来,自己会把撞人、放养这些事问到他脸上。
陆野低头翻了翻木片。它确实只是块被烙过的木,贴在掌上不冷不热,不会因为形状像印,便也能牵住人的手。
他将它留给柳问,胸口松快了些。
粥端来时,牛七已将驴喂好,自己却烫得直吹。陆野两手轮着捧碗,裴望看见他掌心新磨的红,只说今日别再去攥细绳;新得的力若只顾往外使,皮先撑不住。
石满听得抬眼,伸手替陆野转了下碗口,把豁边避开他的掌。陆野看见了,没有说自己能拿,只将碗稳稳放回桌上。
他们没有在棚里住第二夜的打算。裴望问过梁路,柳问说前日有人从那里来,路还通,但半坡草长得快,别让驴独自往下探。至于再往原寨,他没有去过,不拿客人的话替他们认路。
陆野想起断羽谷,最终没把包灰一并摊出来。他先需要到那片白砂所在的地方,不能见个人就盼对方替自己答完。
离棚时,常五把装肉的布包递给牛七,笑他这回总算不是空皮袋来找水。牛七将驴缰搭到肩上,认真说袋子还是那只袋子,驴也还是那头,只是肚子没那么空了。
陆野回头看棚顶,风把新白牌吹得轻轻一摆,屋里有人叫添粥,柳问应了一声。
那点热闹一直跟着他们走出很远。
午后,四人到了石梁南侧。
牛七放下驮架,沿碎石坡找到自己认过的一截断树桩,先蹲着拨开盖在上面的枯枝。陆野以为他记错了地方,那儿只有一团潮黑的旧皮,边上甚至冒出细白霉丝。
牛七脸上的高兴僵住,伸手翻了翻,又赶紧掏出刀来。
“外头坏了。”
他不把整包抖开,只割去外罩,露出内层卷得紧的皮。潮气从下面进去,最外两张已软烂,里头摸着还厚实。牛七吸了口气,先把好的卷出来,往自己腿边一张张叠。
“够一趟。”他说,又低头算了算,嘴角慢慢抬起来,“比白跑强多了。”
牛七将最厚的一张举到亮处,指腹慢慢摸过皮背。冯齐许了取货的脚钱,他想拿来换一副宽些的驮带,旧带磨驴的背,垫布越来越厚,绳扣却快不够系了。
他讲到这儿,自己先笑,随即把皮压回去,怕再沾湿地。陆野也跟着摸了一下那层厚实的毛,才懂得他刚才那口气为什么松得那么长。
这两包被迫留下的东西,不是从山缝里捡来的白便宜。有人一路担心它,真拿到手,已经想着怎么让往后的路好走些。
另一包卡在横石与树根间,绳扣已陷进去。石满伸刀想割,牛七连忙叫停,那扣不是捆外皮的,割断便要散开。他试着往外拉,整包只转了半圈,霉皮却啪地裂下一块。
陆野叫他先松。他把腰侧东西解下来,交给裴望,自己从包的另一头挪脚过去。右手没去攀石,只用左臂护包边,膝与胯贴到能落脚的窄台上。
他不再直着往外拔,先将包尾往上送了一点。
裴望看见了,拿短木顶住刚露出的缝。陆野换脚转腰,将整卷皮慢慢滚到木上,牛七在下面接,石满挡住滑下的碎石。那包皮终于从石缝里挤出来,落到他们铺开的旧罩上。
陆野坐下,左臂酸得抬不起,腿里那口力却还稳。他看着自己弄出来的那道窄缝,心里有一阵很实在的高兴。
上次过这里,他连自己的脚该往哪里放,都要等旁人先告诉他。
牛七拍掉皮上的泥,伸手去摸驴背,像已看见东西驮回石门的样子。随后他又望向更窄的梁面,犯起难来:驴不能到旧台,取来的皮要先留哪边?
裴望让他把货在南侧石窝重新垫高,明早由他守货,自己陪陆野二人过梁看旧台,再回来。他受雇取货的这一程已办成,不必为了叫所有人到齐,又把驴和皮都拖过不能过的地方。
牛七松了口气,主动将今晚要用的米和铁罐分出来,留够自己,余下交给石满。
天色尚早,陆野不愿等明晨。他站到梁头看了一会儿,风没有前日那么急,石面也还干,便问能否现在过去,今夜在旧台落脚。
裴望看了他,又看石满。石满活动了一下膝,先说自己走得慢,但能走。牛七则指着南侧平石,说自己今晚在这儿,已经离驴很远了也不睡得着。
裴望最终点头,先将过夜米罐交妥,约明日午后回来,才带两人踏上梁面。
陆野仍没往崖下看。他端灯,让步子与腰背一同转,不急着往前抢。石满走过最窄的一段时停了两次,他就等着,等那只熟悉的鞋重新踩实,才继续走。
暮色起来时,旧山台露出半截屋顶。
西屋门里已有火光。陆野先认出自己搬过的那块门石,随后看见一条细细的新绳,挂在补过的屋檐下,绳上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
有人住在这里。
他站住,听见屋里一声压低的抱怨,说补门的人多半没防过风,这楔子一吹就松。石满张了张嘴,想回话,陆野先伸手拦住,自己在门外咳了一声。
火光里的人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块旧门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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