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门楔的是个年轻女子。
她把头发束在脑后,眉毛直,左颊被日头晒得微红,短袖外衣上沾着草屑。身后靠墙放着一张弓和一只窄皮袋,她看见三人,先将脚边的刀往内拨了半寸,才问找谁。
“原先在这里住过。”陆野指了指门石,“那块是我们搬的。”
女子低头看石头,又看手里的楔,忽然将楔子递出来。
“那你们塞。昨晚吹松了两回。”
石满忍不住道:“能挡住就不错了。”
“是不错。”她答得很快,“不然我昨晚就换地方了。”
石满张着嘴,剩下的话没接上。陆野接了门楔,蹲下试了试,发现旧木干缩了,便削一小片硬木垫进去,没把整扇门再卸下来。裴望看过屋顶与后窗,才让两人将东西放到外侧空处。
女子叫迟珂。她昨日才到,前面来歇的三个人天亮就走了,留下灶里一点炭。门、顶和冷泉都是现成的,她没占整间西屋,靠里的铺草归她,门边仍能再坐几个人。
“锅里有水。”她说,“要喝自己舀,别把泥手伸进去。”
陆野去泉边洗手,水仍冷,没带红色。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在这里提水,担心门后会不会又有爪印;如今门还留着旧痕,屋里却有另一个人借它挡风。
那几片破瓦没有白搬。
回来时,迟珂正看他的灯。她没伸手,陆野却还是将灯往自己腿边挪了一点。她瞧见了,抬眼说自己只想问,这么亮的灶火还不够,怎么又省不下这一盏油。
“这盏要带着。”陆野说。
“那离我弓弦远点。”
她将窄皮袋往里推,又拿出半块粗饼。石满看她干咬,忍不住指了下锅,迟珂说泡软了不耐嚼,走路时吃得太快。石满听完,偷偷把自己准备往水里放的半块又拿回来。
三人也分了两张饼,余肉切进铁罐,添米水煮。迟珂闻到肉味,看了好几眼,最后从自己袋里摸出两朵干菌,放在罐边,问能不能换一勺汤。
裴望辨过菌,点头。她立刻把木碗推过来,推到一半又收回,说先洗,昨夜盛过沙。
陆野被她逗得想笑,迟珂却真去泉边洗了两回,回来才蹲到火前等。
吃过饭,裴望将明日走法说清。他陪两人认上往原寨的旧岔,便得折回梁南。牛七守着新取的货,等的不只是一个能说准归期的人,还等他护路回石门。
陆野点头,问自己若走到不认得的谷口,先看什么。
“先看能不能退。”裴望说,“不是每样你想要的,都得当天拿到。”
迟珂在火边停了手,问他们是不是去断羽谷。
陆野没把薛合与铜壳一口气全说,只说想找谷边一座石台。迟珂看了看他两只手,眉头微挑,说自己也去那边,外台附近能换砺骨砂,石门卖得贵,她想去源头换。
她练到八层,还没入微,攒了大半袋山货,不想全换成中间人吃掉的差价。
陆野听见八层,目光不由落到那张弓。迟珂察觉,伸脚将弓挪远,问他看弓做什么,自己拿木棍也不会少两层。
石满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你进过谷?”陆野问。
“去过外台,里面没去。”迟珂说,“只认到能换东西的那片平地。你们若要跟,就跟到那儿,进去别问我怎么回来。”
她说完,反倒先问裴望是不是也去。裴望摇头,她的神色便认真起来,又将陆野看了一遍:“你几层?”
“六层。”
她没笑,点了点头,随后看向石满。石满说自己能跑山,脚下哪块石不能踩会认,可他不替自己报一个没验过的境界。迟珂听完,说那就别走得太急,自己的山货也沉,不会在前面一边跑一边等。
陆野与石满对看一眼,才答应同路到外台。
迟珂解开山货袋,趁火还亮,将几卷兽筋与干苔分开。她原想多换一把砂,若价太高,就只换够练两回的,不拿弓去抵。石满看了看袋底,问会不会空跑,她说空跑也能把这些拿去别处卖,丢掉弓,往后才真得空着肚子走。
陆野听着,低头摸到自己剩下的两枚钱。他没有山货可换,却也没打算将灯拿出来补差。两人各自系紧袋口,谁也没替另一人保证这一趟一定能得着想要的东西。
那晚没有谁把背袋都交到另一人脚边。迟珂仍睡靠里,弓横在身侧;陆野将灯放外侧石上,半夜醒过一次,看见门楔没松,才重新合眼。
次晨,冷泉边有了三个人的脚步声。
陆野把灯续稳,泥瓶重新封好,只用了能盖住竹尖的一点旧泥,没有拿暗屑再试新力。右掌泡边的皮已干,能慢慢屈起,紧攥仍疼,他便用左手拢布,让指头自己舒展开。
迟珂看他收灯,第一次瞧清黄焰里那点白,问是不是灯油掺了东西。陆野摇头,只说自己也还没弄清。她盯了片刻,没伸手试,背起山货,先去门外踩路。
日头过树梢时,他们到了旧岔。
往南是通石梁的熟路,往北那条较窄,叶底仍能找出原先猎队踩过的土。陆野认出弯曲的老柏,胸口忽然有点空。裴望站在这里,已经是在替他们送到最后一段认得的地方了。
他想问以后还能不能一起走,话到嘴边,却先看到裴望肩下那道布带。他不是只在这条路上等着自己长本事的人。
“我若回石门,去哪里找你?”陆野问。
“先问盐铺。”裴望说,“我也得寻新路,未必一直蹲那院里。若往北关走,会给冯齐留话。”
陆野记住,没再要一个准日子。
裴望从自留的盐里分出一小纸包,塞到石满手中,叫两人别只吃饼喝冷水,又把陆野左臂抬了抬,确认昨天磨绳的地方能活动,没有再拨他一回桩。
“腿有力了,眼还得跟上。”
陆野点头。他这次没说自己会小心,只当着裴望的面,将灯的位置调整到不挡前脚的那侧,走过了岔口第一块斜石。
再回头时,裴望已往南走,没把分别拖得很长。
迟珂等在前边,自己也捧着包站了会儿,才问陆野那是不是他师父。陆野想了想,说教过自己许多,但没拜过。
她嗯了一声,往前走,没替他们改称呼。
午后,树变得稀疏,地面渐渐露出一层白砂。陆野从包里取出那点壳底硬灰,隔着纸与路边的砂并看,颜色相近,颗粒却一粗一细,他不敢因为眼前是白的,就说找对了。
迟珂见他停,指向前面,告诉他谷口才是这种砂最多的地方,外台的货常从那儿过。陆野将灰重新收好,没让石满在路边每个坑里都翻一遍。
傍晚前,他们终于看见断羽谷。
风从两面黑石之间穿出来,像一支很长的骨哨。谷外平地上立着几架空背篓,石台边缘还沾着新车泥,远处有人抬起一面小小的铜盘,盘面红光一闪,几头伏在地上的长毛兽便一同抬起头。
迟珂将山货抱紧一点,脚步慢下来。
“上回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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