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最后没买那张大饼。
匠人给他的刀柄加了一圈铁箍，收去两枚；余下一枚，买了根细皮绳，穿过刀柄的小孔，在腕上绕了一圈。他把刀抬起来给陆野看，松手时柄垂到腕边，刃尖离脚很远。
“往后手滑也不掉沟里。”
陆野伸手想试，被他护住：“你那只手先别碰刀。”
西边水槽已聚了几头驮兽。齐平正把自己的行囊从老田的驮架上取下来，看见二人，抬头望了眼日头，没说他们慢。陆野将灯底裹好，另用新粗布隔着泥瓶，正要往腰上系，齐平指了指他的伤腕。
“挂背侧。摔倒别先压到它。”
陆野把瓶兜挪到背后，系了两道，走几步又回手确认。齐平已经往前走，石满只得在后头推了他一下，叫他别老像追自己的尾巴。
晏迟没来水槽。老田说他留下等梁绥看新封，若封货可过，仍往北走；若不行，再把皮货拆小运。陆野原以为临别要说些什么，听见这话，竟有些轻松。
他朝老田摆手，老田却正忙着拍褐兽的嘴，怕它再去咬别人背袋，头也没空抬。石满将自己的饼袋抱到胸前，三人就这样出了山口。
他们没有去走北崖那条路。
临下坡，陆野回头望了一次。那些背架仍一个接一个沿崖移动，从远处看，背粮的人与石壁颜色混在一起，反倒是袋上红印更显眼。他摸到背后的瓶兜，没再停步。
山口的风越往下越暖。走到日头偏西，石满膝头开始发僵，步子一大就歪。齐平赶了一段，听见后头落远了，站在路边等他们。
“先吃。”他从怀里取自己的饼，没有催。
陆野拿出最后两张干麦饼，与石满一人一张。饼边硌得牙疼，石满又想起早上的热饼，咬得格外用力；陆野听见那声音，没敢笑，伸手将水囊递过去。
齐平看他们吃完，问石满膝上怎么磕的。石满讲到木板下沉，抬手比划了两次，讲到自己没松手，声音也高起来。
陆野听着，手指在饼屑上停住。昨日他只记得自己撑着板尾，忽然从石满的话里，听见对方也在那一下以为架子要砸下来。
“回去把裤子补了。”他低声说。
石满立刻低头看破口：“你别替我答应阿绒，她一补就补一大块。”
陆野原想再说一句，听见这话，先笑起来。石满没笑，认真将裤边往下拉了拉，试着挡住那个口子。
再上路时，陆野接过灯，齐平替石满背了一程水。他没说自己是来护谁的，待石满缓过那道长坡，便将水囊还回去，自己走到前边。
陆野端灯久了，右肩不知不觉又抬高。齐平回头看见，叫他先用左边兜底，别仗着锻体把一只胳膊吊在空中熬。他照做，肩头果然一松，却又觉得自己白站了那么多回桩。
“我昨天才找到一点劲。”他说。
“找到了，也不能一直往外倒。”
齐平在坡边停了半步，肩与胯一错，脚就换到了另一块石上，行囊没有跟着晃。他让陆野看自己鞋底，不是看他背上。陆野试了一次，先挪脚才转腰，手里的灯倒往外偏，忙扶住。
齐平伸手护在灯底下，没有接走。
第二次，陆野放慢了，先把身子送过支着的那条腿，另一脚才轻轻落下。灯焰仍晃，胳膊却不用猛托回来。他连着走过几块石头，胸口忽然松快，忍不住回头看石满。
石满站在后面，也照着挪了一步，疼的那条腿没能跟上，便索性用刀鞘支了一下。
“你们先走，我这个明日再学。”
陆野没有再把肩端起来。一路学过的站法原来不只在提石时有用，他让脚步配着身子慢下来，手里这盏灯便轻了一点。那一点轻让他很高兴，连下一个坡也想这样走。
傍晚前，石门外集的烟出现在远处。
陆野比离开时更早认出东街那段矮墙。他加快几步，又顾着石满停下来，最后还是石满朝他挥手，叫他先去敲门，自己又不是不认得院子。
门没关。阿绒坐在矮窗下缝布，听见脚步，先把针插回布面，才抬起头。
“还真回来了。”
她说完才像觉得不吉利，嘴角抿住，伸手来接灯。陆野叫她先别碰沿，只让她兜底。她瞥他一眼，手已停下，改从干净的布角托住。
窗边摞着几个新布袋，针脚细，袋口都留了长绳。阿绒说是替盐铺缝的，换来一点布头，还能换些饭钱。陆野望着她压在脚下的那团碎布，才发现自己走开的这两天，院里并没有一直空等。
他原想将岩梁口的事从头讲，阿绒却先回身收针，叫他坐着等一等，这个袋口还差几针。陆野就抱灯坐下，等她缝完那个小小的圈。
商青扶着棍从院子另一头走来，不必再沿墙挪。她站到他面前，没先问纸，拿棍尖点了点他鞋上新添的泥，叫他别踩到刚晾的布。
陆野连忙侧身，背后的泥瓶碰在墙上，轻轻一响。他立即伸手去护，商青眉梢一挑，却没再笑他，等他扶好才问那东西找着没有。
“找着了。”他把瓶子解下来，让她看，“不是新纸。”
一口气说出这句话时，他才真正觉出自己这趟没有白走。
裴望在盐铺结完账，晚一些才回来，见齐平站在院外，先打量了那人的刀和行囊。陆野赶紧从屋里出来，把来意说清，没让那块铁牌先替自己说话。
齐平只说跟梁绥走货，不替梁头认师弟，也不来编他们上路。裴望听完，叫他到门边坐，自己仍将那只空凳挪在陆野身旁。
陆野这回将鞋价问清，数出六枚，放到裴望手里。
裴望接钱时停了停，问他路费是否还够。他拍了拍剩下的袋子，说够，随即又与唐栓议了两枚，算那只裂碗。唐栓翻到碗底给他看，裂纹还在，只没有再漏汤；收了钱，便让他自己挑今晚想用哪只。
陆野挑了那只裂的。唐栓瞧他一眼，拿到锅边先替他盛了。
热粥到手，院子又像他离开前那样吵起来。胡六问还有没有粮，石满被阿绒看见破裤，先躲了一步，还是坐到了窗边。祝禾听说北关换了新旗，把裂牌揣回衣里，很久没有接话。
齐平的肚子也响了一声。他坐在门外没讨粥，等陆野看过来，才问这里借一口锅要多少钱。唐栓看他拿出来的米，挪开旁边的小陶罐，说等这锅分完，给他留一捧热炭。
陆野把粥喝下半碗，才跟齐平去找孟。
孟正站在药棚后的小院里，湿土木箱仍在。陆野一眼看出不同：箱底垫的那块厚板歪了，铜壳的一角压进泥里，先前裹在外面的纸已全黑。
“昨晚忽然这样。”孟说，“没人开过。”
齐平蹲下看，手没碰壳。陆野也蹲下来，将灯慢慢端近。铜壳里那片一直只露出暗红的残石，这回竟照出一道细白的线，正从裂口向外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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