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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灯是谁的

《大荒燃灯》 小城小梦/著, 本章共2334字, 更新于: 2026-10-27 10:50

陆野把水桶放下,先去拿自己的灯。

石满已经从铺草上坐起来,听了外头几句,伸手就要往泥瓶上盖布。陆野看着那块布,想起昨日看自己刮泥的人,摇了摇头。他抱灯出去,石满把瓶兜系到腰上,跟在后头。

骑兽的人已下地,正听仓头说话。他比晏迟高半头,头发紧束在脑后,颊边有被甲领磨出的两道深痕,刀鞘碰到膝边,也不挪开。

仓头见陆野出来,话立刻停了。

“是我烧的。”陆野说。

对方目光先落在他手布上,随后才看灯:“我叫梁绥,替北关收飞羽旧印。你用什么烧的?”

陆野端起灯一点,让他看见芯头的白。梁绥刚往前迈,石满便紧跟了一步,两人挤到一起,险些撞了灯。

梁绥停住:“我没说要抢。”

陆野耳根烧起来,托灯的手却没松。他身后已有人认出昨日那点白火,低声讲起何叔怎样退出来。仓头接话,说人救完才付十枚,散粮也照自己的筹算过了。

“封泥呢?”梁绥问。

石满拍了拍腰侧的瓶兜,不取出来。陶竞从铺里拿来自己那小瓶,先把塞子拔了,给梁绥看。

一名随行人拿出布囊,往前跨了半步。梁绥伸手拦住,将陶竞的塞子亲手按回去。

“昨夜的,不追你们。”

陆野心口那口气刚松,就听他接着说:“今日起,旧封不许私拆,落下来的泥也不许再卖。你若还要,跟我到北关,在收印场上做事。”

门边有个挑空篓的老汉立即退远。陶竞攥住瓶子,脸上的皱纹像忽然深了一层。他没有问还能不能画纸,反倒先看了看北去的山路。

“去多久?”陆野问。

“先做一月,管饭,有工钱。你这火若能省下破封的人手,另算。”

梁绥说得平常,仿佛三十日只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路。陆野却想到石门院里的窗台,想到裴望还在等盐账,也不知道自己不回去,谁会去那条供道上找。

“我不去一月。”他说。

梁绥看向他:“那你能烧几种印,先说清。”

陆野被问住。他想说一种,随即又想不起它该叫什么;说只会烧这泥,又像拿过灯以后什么也没学会。他喉咙动了动,终于道:“只烧过这些,别的没试过。”

一名随行人轻嗤了一声,叫梁头不必跟孩子费话,北关有的是火。梁绥抬手叫他闭嘴,从腰侧解下一只小木匣,自己掀盖。

匣里搁着一块三角形的断石,石面嵌了细铜线,角上有暗红旧泥。两边新钉的铁条向内弯着,像在抵住那片泥里的什么东西。

陶竞脸色一变,赶紧将小蘅往铺里推。梁绥没把匣子往前递,只让陆野站远看。

小蘅不肯进屋,绕到陶竞另一边,先把门口那盆水拉过来。陶竞回头瞪她,她指着案下的胶碗,说昨日那些还没用完,真出了火先泼案子,别又只抱匣跑。陶竞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水盆踢回去。

“旧仓门枢里取的。你昨日烧的是外头拖开的泥,这里还有连着的印心。北关要收的,多是这样的。”

陆野肩头一点点绷起。匣边一条草绳搭到石上,忽然朝里缩了寸许;开匣的随行人立刻拽回,绳皮已给扯毛了。

梁绥重新合匣。陆野这才发觉自己屏住了气。

若答应了一个月,他要天天靠近这样的东西;救仓时还能把泥夹到灯边,到了不许自己后退的地方,谁肯等他先看一看?

“我还要回石门。”他说。

梁绥没再拿匣子,忽然问:“灯卖不卖?”

他报出一吊钱时,陆野手指动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攥过那么多钱。买药、还鞋、吃热饼,都能一件一件做了,不必一枚枚盘算。但他只想了一瞬,便想起自己第一次从铜壳上挣下来的手。

“不卖。”

那声音出口很轻。他怕梁绥没听见,又说了一遍,这回连灯也往回收了。

梁绥盯着他的眼睛,看得他有些站不住,才让随行人取过两根细铁签,一小卷隔火的粗布。

“你夹泥用的瓦,裂了。”

陆野低头。昨夜装回来的两片瓦里,较薄的一片果真有条新裂,指甲顺着摸下去,能觉出一道细细的错口。他背后冒了层汗,忙让石满把瓶子放回地上,没再悬在身侧。

“这些给你。”梁绥说,“不拿你的灯。我的人跟你去石门,把火怎样用、你在哪里落脚记清。往后若愿意来北关,拿这个找我。”

他取下一片薄铁牌,牌边穿着旧绳,搁在仓头递来的木板上。陆野没有立即碰,先问那人去石门做什么。

“石门也有收来的神遗,要运走。你的火未必能解印心,能先试外封,便少坏几个箱。愿意做一次,就按一次算。人不随我走,也不把你留在那里。”

陆野瞥向陶竞。陶竞低头捏着瓶塞,没有替他答。

他又看向石满。石满皱着眉,先问自己昨日分的五枚会不会收回;梁绥看了他半晌,竟伸手拨开腰间钱袋,抓出几枚,摊在掌心。

“北关没穷到向你讨这五枚。”

石满不看他的钱,只把原来那只腰袋按紧。陆野忽然不怕自己问得难听了。

“试不动就停。不能按着我烧。”

仓门前几个人都看向他的伤手。梁绥的嘴角沉了一下,问是谁按过。他没能当着这些人从药棚再说一遍,只说那个人跑了,孟巡街在查。

梁绥默了片刻,将铁牌推近一点。

“先回去。我叫人问孟。”

陆野这才拾起牌。牌上一道山峰被横痕截开,和旗上相同。金属的凉意贴着左掌,他没把它当成能救命的东西,只将它与铜钱分开放好。

梁绥叫过一名年轻护货人,名齐平。那人眼下一圈青,怀里还揣着没吃完的半块饼,听说要折回石门,先往北路望了一眼,才低头应下。

“我得先去给老田带话。”他向陆野说,“午前西边水槽等。你们要再留一日,就在那里说清,我不在街上来回找。”

陆野点头,这次没有替石满一起答。石满摸了摸尚疼的膝头,说走是能走,先把刀柄修了,再去水槽。

梁绥转身去看旧仓,不再留下等他谢。陆野追问了一句北关到底是谁的,对方停在门槛边,回头道:“玄阙。飞羽这三十六峰的旧供,如今都由那边收。”

陆野并不认得玄阙。他望着黑旗上的白痕,想起那座从河面收走神首的巨城,开口想问,又看见梁绥已伸手拦住要踏进红痕的人,先把旧门右边的撑木叫人卸下来。

他没将两者当成同一个,只将名字记住。

临走时,陆野把铁签和粗布一齐收好。石满问他是不是还打算回石门,他点头,随即想起昨日何叔喝水时一直发抖的手。

“回去,也看看那个铜壳。”

他没想把壳要回来。只是火从那里出来,如今别人要将它运去北关,他至少想在箱子合上以前,亲眼看一次里头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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