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将灯退开,石缝里的细白便暗了。
他又挪近半掌,那道线重新亮起,沿着残石边缘蜿蜒到铜壳底。不是从灯上飘过去的火,两处之间还隔着一段空隙。
齐平用刀鞘挡在他手前:“先别碰。”
陆野没碰。他想起自己在药棚里只顾甩掉铜壳,连那点白从哪里冒出来都没看清。如今退开,手还是自己的,灯也还握得住,他竟有点舍不得离这口箱子太远。
孟把后院闲人请出去,搬来一盆水,问齐平要如何运。齐平看着压进湿泥的壳角,伸手试了一下垫木,木头已在铜边下压出深坑。
“照现在这样,两个箱底也抬不远。”
“昨日前还不是这么沉。”孟皱起眉。
陆野望着全黑的外纸,心里一动。上回他的腕纹断了,铜壳也忽然重下去;像那些黏住人和木头的细纹,曾替它分走一部分重量。他把这想法说出来,没敢说一定是。
齐平抬眼:“那更不能再找个人给它分。”
陆野攥了攥左指,点头。孟将湿土往外拨,露出壳边原先被泥挡住的一片铜沿,细朱纹还接在里头,却没有再向外爬。
“若只烧这边,壳会不会更重?”孟问。
这回没人答得上来。
齐平没有让陆野先试。他叫孟找来两根厚方木,将木箱外边垫齐,再用长杆从侧面顶住铜沿。陆野想帮手,齐平见他右手先伸,直接把杆柄挪到另一边,让他只拿左边那截。
三人一寸寸塞紧垫木,壳没有被抬起来,却终于不再单压那块薄板。陆野放下杆,掌心都是汗,心里想的反而不是那粒残石:自己先前怎么以为带着一盏灯,就能进来把这东西看明白?
孟站到他身旁:“只看也行。齐兄弟回头另想车。”
陆野看了孟一眼,随后将灯端到箱旁的石墩上。
“我想试一小截。自己想试。”
他说这话时,右掌烫伤的地方隐隐发紧。可昨夜肩下存住的那点暖也像在等他。他不想再把每次热退后的乏力,都当成不得不吃的苦;若能弄清它从壳里怎么出来,或许真能让自己多留下一点。
齐平看出他的目光总往残石上落,先叫他把不想碰的边界说清。
陆野用铁签指了铜沿外侧的一小段,只到那个已有裂口,不碰里头的红石。孟认准以后,在旁边压了片薄木,给他一个看得见的止处。
铁签比竹片稳。陆野用粗布兜住灯底,将白尖送近外纹,先停了几息。朱纹边缘缓缓缺下去,铜壳里随即响了一声细碎的轻爆。
他立即退灯。
残石上那条白线亮得刺眼,裂口里落下一粒米大的暗屑,正好掉在铜沿。齐平的长杆往下一顿,方木没有滑,箱底也没有继续陷。陆野这才重新吐气。
“先到这儿。”齐平说。
陆野点头,可灯沿接着掌侧的那一点热没有像往常一样停。它顺着右臂涌上去,比烧纸时更急、更实,肩头被顶得发硬,他眼前倏地白了一下。
他松开右手,左臂兜着灯往石墩上送。最后半寸没有放稳,灯底磕在墩边,齐平忙伸刀鞘垫住,孟托住他的左肘。
陆野已经顾不上灯,右臂像塞进了一根烧红的棍,垂不下,也抬不稳。他本能地想攥拳,攥到一半,伤口先将他疼醒。
“脚。”他喘着说。
孟没听懂。陆野自己往后错开半步,脚跟踩实,弯着腰,将憋住的气慢慢吐出来。昨夜他越想把热往下压,越容易把自己憋倒;这回只让肩放下来,不再追那股急冲的劲。
汗从额角滑进眼里。他睁不开眼,仍听见齐平叫他别再接火;他想说已经没接了,出口却只是一声粗重的喘。
腿肚子开始发颤,脚底却一直踩得住。
那股顶在肩头的灼热终于散开,不是全退走,而是贴着背脊往下沉了一截。陆野腰间忽然松开,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绳给人放回槽里,先前左腿发虚的地方被热浸过,反倒能承住身子。
他站了很久,才有余力抬头。
孟手还护在他的肘边,没强扳他的右臂。齐平瞧见他眼神回来,先将石墩上的灯往远处挪,让那两道白不再对着。
“还要不要再试?”齐平问。
陆野摇头,摇得很重。
他这回不是没有舍不得。那股热留在腰腿里,清楚得叫人心里发慌;他想借它走几步、跳一下,又怕一动就全漏掉。齐平说先坐,他扶着木凳,缓缓落下去,没有让那点新得的劲替自己作主。
等手不再抖,他才看回箱子。铜沿刚才脱落的暗屑还在,里面那条白线已暗,外侧小段朱纹确实断了,残石却没有被烧空。
“这粒能带走么?”他指向暗屑。
孟没有立即答,先看齐平。齐平用铁签夹起那粒,放在干瓦上,离灯远些,细屑便不再发亮。他又看过壳里的裂口,才点头,说取外封时崩出的这一点可以,壳与里石仍须留下。
“带回去别压在睡觉的地方。”他补了一句。
陆野从自己的残纸里挑出一片没有红纹的空角,想包,手伸到一半又停住。陶竞会往纸背混封泥,他却不懂这粒暗屑碰纸会怎样,最终仍叫孟找一小只空陶盒,隔着瓦屑收进去。
他付了一枚钱买盒,自己合上盖,粗布绕了两圈。
孟原以为他还会问箱子,陆野却站起来,先去院中走了几步。腿里的热没有全散,脚掌压下时,地面的触感比来时实了许多。他跨过一道低沟,落地没像平常那样往前冲,腰背自然收住,自己都怔在那儿。
齐平看见了,没报境界,只叫他明早再走一次,今晚别拿重东西试新劲。
陆野忍了又忍,终于抬起脸笑起来。
他知道自己离裴望还远,知道一只手仍疼得不能攥,可那点留下来的力不是别人替他托着。他带着灯来,又凭自己选过的一小步,将它带进了身子。
回院路上,天已全黑。陆野左手托灯,齐平替他拿陶盒,一路都没再劝他去北关。到巷口时,陆野却自己开口,问铜壳何时装车。
“三日内。得先把合适的厚箱送来。”
齐平把陶盒还给他,自己卸下行囊,揉了揉一路勒红的肩。陆野这才看见他袖口还沾着箱边湿土,便将灯往外照了照,让他先把那一点刮掉。齐平用刀鞘刮净,没有拿手去抹,两人才继续往巷里走。
陆野记下这三日。若明早那股热仍在,他便要请裴望认真看一次,不是再问五层稳不稳,是要看看自己究竟向前走了多远。
院门里,石满正弯腰将一块补布压到破裤上,听见脚步便抬头。陆野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先看见了灯下那张藏不住笑的脸。
“这回又拿了什么?”
陆野将右臂轻轻垂下,坐到他旁边,先让他看了一眼装屑的盒,再把左手按在自己的腿上。
“这回,不全在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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