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顺着安聿的目光看过去。
小屋最深处挂着一面巨大的、黑布的帘子。帘子垂到地上一点光也不透。帘子前头没有灯。可陆衍盯着那面黑帘子身上一点一点泛起一股从没有过的、冷。
那股冷和他拆过的任何一座园子都不一样。
雾山的冷是镜子里养人的冷。临水镇的冷是说谎话的冷。黑铁城的冷是写之则有的冷。白桦的冷是收眼睛的冷。无终的冷是记名字的冷。
可这面黑帘子后头的冷——是一种,“写你”的冷。
仿佛帘子后头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支笔。你陆衍从出生到今天拆的每一座园子遇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个人坐在帘子后头一笔一笔写出来的。
“他在写。”陆衍低声。
“是。”安聿声音很轻,“他一直在写。你从雾山到这儿——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他写好的。”
陆衍站在那面黑帘子前没有立刻掀。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陆昭许念滕九铁算苏苓老衡安聿。这一路跟着他拆了五座园子的这群人都站在小屋里看着他。
“哥。”陆昭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你要掀吗?”
“要。”陆衍说,“我这一路走到这儿就是为了掀这面帘子。”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面黑帘的边角。帘后,那盏昏黄的、像烛火的光,一晃一晃。帘后,那个穿灰长衫、握旧笔的男人,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张桌子后头,等着他,掀。
陆衍,吸了一口气。他这一路,拆了五座园子。他终于,要,见到,那个,写这一切的人了。
他,把那面黑帘,一把,掀开。
帘后,是,一间,小小的、堆满旧册子的、屋子。屋子中央,一张,旧木桌。桌后,坐着,一个,穿灰长衫、握旧笔的、普通男人。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着陆衍,忽然,笑了。
他转回头看着那面垂到地上的、黑布的帘子。
“可我不一个人掀。”他说,“阿昭许念滕九铁算苏苓老衡安聿——你们都跟我一起。”
他说着伸出手捏住那面黑帘子的边。
“执笔者。”他对着帘子开口声音一字一句,“我陆衍。我拆了你五座园子。我找到了你在每一条规则里留的破绽。”
“你写了我一辈子。今天我来让你停笔。”
他一扬手把那面黑布的帘子猛地掀了开来。
帘子后头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灰长衫、手里握着一支旧笔的、普通的男人。
那男人抬起头看着掀帘进来的陆衍忽然笑了。
“陆衍。”他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把我的笔抢下来等了很久了。”
陆衍站在那扇掀开的帘子前看着那个穿灰长衫、握旧笔的男人。
那男人长得很普通。普通到你把他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他没有雾山穹顶的那种压迫。没有临水镇称谎东西的那种森然。没有无终那种没有尽头的冷。
他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坐在灯下写字的先生。
可正因为他这么普通——陆衍才觉得冷。
这个人手里那支旧笔写过雾山的镜子。写过临水镇的谎。写过黑铁城的字。写过白桦的眼睛。写过无终的名字。他写过陆衍这一辈子。
“你就是执笔者。”陆衍一字一句。
“是。”那男人放下手里的笔,“我就是把你写出来的那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陆衍忽然又笑了。那笑里没有恶意。倒像一个写了很久的作者终于等来了他笔下那个唯一一个不肯按他写的走的人物。
“陆衍。”他说,“你要让我停笔是吗?”
“是。”陆衍说,“你停笔。那些被你写进园子里的人才能真的回家。”
“好。”执笔者把那支旧笔轻轻放在桌上,“那你过来。把这支笔抢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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