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推开那扇挂着红布帘的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被一盏昏黄的、老油灯照着的小屋。小屋中央摆着一张旧的、堆满纸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衫、戴着眼镜的、瘦高的男人。
那男人抬起头冲陆衍点了点头：“坐。”
陆衍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盯着那个男人：“老衡在临水镇提过你。攻略组安聿。可我没想到你在这座马戏团的后台。”
“我不在后台。”安聿推了推眼镜，“我在执笔者身边。”
陆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执笔者身边？”
陆衍站在那扇半掩的门前，没有，立刻，进去。他这一路，听过太多声音从门后传出来。每一次，门后那个声音，都想把他骗进去。可这一次，门后这个叫安聿的声音，没有骗他。它只是说，它等他很久了。
“你，”陆衍隔着门问，“在他身边，多久了？”
“很多年。”安聿在门后说，“我替他，写规则。他写园子，我，替他，把每一台戏的规则，写出来。可我，每一条规则里，都，留了，一个，破绽。”
“破绽。”陆衍低声，“你，替他，写规则，可你，每一条规则里，都，留了，破绽。你，在，等我，来，找到。”
“是。”安聿在门后说，“我等你，很久了。”
“嗯。”安聿声音很稳，“我是攻略组派进执笔者身边的人。我在他身边待了很多年。我替他写那些园子的规则。我也替他看着那些能拆园子的人——包括你。”
陆衍盯着他一时没说话。
他这一路拆了五座园子。他一直以为执笔者是那个藏在所有园子最深处的、看不见的、影子。他从没想过——这个坐在马戏团后台、替执笔者写规则的、安聿竟然是攻略组埋在执笔者身边的人。
“你替执笔者写规则。”陆衍一字一句，“那雾山、临水镇、黑铁城、白桦、无终——那些园子的规则都是你写的？”
“是。”安聿点头，“可我写是为了拆。我每写一条规则都在里面留一个破绽。我等一个能把这些破绽一个一个找出来的人。”
“那个人是我。”陆衍说。
“是你。”安聿看着他，“我在每一条规则里留的破绽——都是给你留的。吞剑人偷换‘陪演’，小丑的对视后台的急锣空箱变人双头人——这些破绽全是我写的时候故意留的。”
他顿了顿声音第一次低了下去：
“陆衍我等你把这些破绽找出来。找出来你就能走到执笔者面前。我在他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就等你来把他——连根拔掉。”
陆衍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问：“执笔者现在在哪儿？”
安聿抬起头看向小屋最深处那面挂着的、黑布的帘子。
“在那后面。”他说，“他一直在等你。”
陆衍盯着那面黑布帘子过了很久才问：“你替他写了这么多年的规则。你为什么不自己掀了这面帘子？”
安聿推了推眼镜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是他写出来的。”他说，“陆衍我这个安聿——也是他笔底下的一个人。我能替他写规则能在规则里给你留破绽。可我掀不了这面帘子。”
“为什么？”
“因为掀帘子的人得是他没写进这张纸里的人。”安聿抬起头看着他，“你陆衍——他写了你一辈子。可你每一次都不按他写的走。你是他那张纸上唯一一个他写不准的人。”
“所以掀这面帘子的只能是你。”
陆衍听着心里那股，“写你”的冷又重了一分。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一路是什么了。他是执笔者那张写了一辈子的纸上唯一一个活了、没按纸上写的活、活到了帘子前的人。
所以执笔者才一直没停笔。他在等——等这个写不准的人自己走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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