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头人散架之后戏台空了。
报幕人抄着锣槌站在戏台那头那张白粉脸一点一点变了颜色。他连下一台戏该喊什么都忘了。
陆衍站在过道中央没有回座位。他一步步朝那道刚刚掀过、又合上的后台布幔走过去。
“哥,”陆昭在后面急了,“你去哪儿?”
“后台。”陆衍头也不回,“这台戏我拆了四台。它连着栽了四次。它现在乱了。我趁它乱——去后台看看。”
“戏票没说不能进后台吧?”许念在他身后飞快地翻那张戏票。
“没说。”陆衍掀开布幔,“戏票只说四条。没说第五次。”
他一掀布幔钻进了后台。
后台和台前完全两个世界。
台前是红灯笼照着的、热热闹闹的、圆形戏台。后台却是一条又长、又黑、两边挂满旧戏服的走廊。走廊没有灯。只有每隔几步挂着的、一盏忽明忽暗的小油灯。
陆衍沿着那条走廊,一步一步,往里走。两边,那些挂满的、吞剑人的皮、小丑的皮、魔术师的皮、双头人的皮,在小油灯的、忽明忽暗里,像,一排,没有身子的,人。
“这些,”陆衍低声,“都是,被换下来的。”
“是。”老衡在他身后,“这座马戏团,每一台戏,一个演员。演员被拆了,他的皮,就,挂在这儿。下一个,被抓上来的人,就,套上,这件皮,接着演。”
陆衍沿着那条走廊,继续,往里,走。走廊,很长,很黑,两边挂满了旧戏服。
走廊两边挂满了那些被换下来的皮——吞剑人惨白的皮小丑花里胡哨的皮魔术师燕尾服的皮双头人那两张画着脸的皮。它们一件一件挂在走廊两边像一排没有身子的人。
“这……”滕九跟着钻进来看得后脖发凉,“这些都是……”
“都是被换下来的。”老衡拄着铁杖走进来声音沉沉,“这座马戏团每一台戏一个演员。演员被拆了——他的皮就挂在这儿。下一个被抓上来的人就套上这件皮接着演。”
陆衍沿着走廊一步一步往里走。那些挂满两边的皮在小油灯的、忽明忽暗里像一排站着的、没有脸的人。
他走到走廊尽头。
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挂着红布帘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像烛火的光。
门后传出一个极轻、极稳的、男人的声音。
“陆衍。”那声音说,“你终于走到这儿了。”
陆衍停在那扇门前。
“你是谁?”他问。
“我姓安。”那声音顿了顿,“安聿。我在攻略组。我等你很久了。”
陆衍站在那扇半掩的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他这一路听过太多声音从门后传出来。雾山的镜子传过假陆衍的声音。临水镇的井传过假陆昭的声音。黑铁城的令牌传过写之则有的声音。白桦的树根传过童谣的声音。无终的纸传过陆昭的声音。
每一次门后那个声音都想把他骗进去。
可这一次门后这个叫安聿的声音——它没有骗他。它只是说它等他很久了。
“你等我做什么?”陆衍隔着门问。
“等你把执笔者的笔抢下来。”那声音说,“陆衍我在这座马戏团的后台待了很多年。我看着你一座一座拆过来。我知道你是那个能走到他面前的人。”
陆衍沉默了一息。
他想起老衡在临水镇说过的话——攻略组一直在找能拆园子的人。他也想起安聿这个名字老衡提过不止一次。他一直以为安聿是攻略组的一个和他一样的行者。他从没想过安聿竟然在执笔者身边。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扇半掩的、挂着红布帘的门缓缓推开了。门后那盏昏黄的老油灯晃了一下。
陆昭攥着他的手跟在他身后。许念、滕九、铁算、苏苓、老衡一个一个都跟着走进那扇半掩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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