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没有立刻上前。
他站在那面掀开的黑帘子前看着那个穿灰长衫、把旧笔搁在桌上的男人。他这一路拆了五座园子见过太多装成“最终boss”的东西——雾山的穹顶、临水镇的称谎东西、黑铁城的写之则有、白桦的园长、无终的无终。它们每一个都比眼前这个男人更像“最终boss”。
可眼前这个最不像的男人偏偏是写这一切的人。
“你让我抢你的笔。”陆衍盯着他,“你写了一辈子别人。你就这么轻易让我抢?”
“不轻易。”执笔者靠在椅背上,“我让你抢是因为——我写的每一笔都得有人来抢。我写了那么多场那么多园那么多被收进去的人。可我自己停不下来。我一停笔我写过的那些人就都活了。他们活了我这张纸就空了。”
“那不是很好?”陆衍说,“你停笔那些人回家。你那张纸空了——你也该歇了。”
“空了,我,就,没了。”执笔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普通,却深得像一口写了一辈子字的旧井,“陆衍,我跟你一样。我也是,被人写出来的。”
陆衍的呼吸,一滞。他这一路,从雾山,走到这儿。他一直以为,执笔者,就是,最上头的那个人。可现在,这个写了一辈子园的男人,告诉他——他上头,还有一个,写他的人。
陆衍,站在,那张,桌子前,没有,动。
“空了我就没了。”执笔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普通却深得像一口写了一辈子字的、旧井,“陆衍我跟你一样。我也是被人写出来的。”
陆衍的呼吸一滞。
“你也是被人写出来的?”
“是。”执笔者说,“我写你们。可也有人在写我。我坐在这张桌子后头写了一辈子园。可我头顶上也有一个拿着笔的人。他写我让我写你们。”
陆衍站在那张桌子前听着这句话心里那面沙盘猛地震了一下。
他这一路从雾山的日志到临水镇的短信到黑铁城的令牌到无终的腕表。他一直以为执笔者就是最上头的那个人。执笔者写园子写规则写他们这些行者。他拆完六座园子救了那些人就赢了。
可现在执笔者告诉他——他上头还有一个写他的人。
“那个人,”陆衍盯着执笔者,“是谁?”
“我不知道。”执笔者摇了摇头,“我写了一辈子园。可我从来没见过写我的那个人。我只知道我一停笔他就会再写一个执笔者坐回这张桌子后头。我这一辈子不是在写你们。我是在替那个我从没见过的人写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陆衍:
“你抢了我的笔。我停笔了。可那个写我的人还会再写一个。你这一路拆不完的。”
陆衍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手里那支旧笔就在桌上离他三步远。可他忽然觉得这三步比他这一路走过的六座园子都远。
安聿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陆昭攥着他的手也没有说话。整间小屋只有那张桌子上那支旧笔在一盏昏黄的、吊灯一样的、马灯的光下静静地躺着。
陆衍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陆昭的手。
“阿昭。”他低声,“他说你是他亲手写进无终的。”
“我知道。”陆昭说,“哥我一直都知道。”
陆衍愣住了。
“你知道?”
“我从小就知道。”陆昭仰起脸看着他,“哥我从小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胆子小。可现在我才知道——那是我身上流着执笔者的血。我是他写进无终的。可我也是他唯一写不准的那个人。”
陆衍握着她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
“阿昭不管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你是我妹妹。这一点改不了。他写了你进无终。可我把你救出来了。从今天起你不按他写的走。你按你自己想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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