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塌的那一刻,陆衍没有往外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整栋正在塌陷的疗养院——那些镜子,一块接一块地碎;那些挂着的规则牌子,一张接一张地,被掀落;那条从穹顶一直通到水房的暗河,正在干涸的池底,发出一声,最后的水声。
"楼塌了。"许念拉着他,往门口冲,"快走!再不走,要被埋在这儿!"
陆衍被她拉着,往外跑。跑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正在下沉的疗养院。
那座楼,在他眼里,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像一张,终于被撕破的皮。他忽然想起,他在这栋楼里,死过六次。每一次死亡,他都在病床上醒来,沙盘告诉他,你又重来了。他曾经以为,那是他的能力,是他的底牌。
可他现在才明白——那六次死亡,也是这栋楼,在告诉他:只要你一天不拆了它,你妹妹陆昭的幻象,就一天,会在这栋楼里,等着钓你。
"可我,终于不用再重来了。"他低声,"这一回,不用死第七次了。"
他站定,望着那片废墟,一字一句:"雾山疗养院,拆了。我的预演沙盘,第一次,用完了一个副本,没死一次。"
身后,许念、阿珠、禾禾,和那些活下来的病人,一个接一个,从那片正在下沉的废墟里,走出来。他们站在晨光里,浑身是灰,却都是,活着的。
陆衍回头,看着那一张张活下来的脸,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下山。"
楼顶那座穹顶,像一个倒扣的眼睛,正一点一点地,沉进雾里。而整栋雾山疗养院,那座收了几十年脸的楼,终于,在他脚下,一点一点地,塌成了一片废墟。
雾,散了。
陆衍和许念,带着阿珠、禾禾,和那些从病房里拉出来的病人,站在疗养院门外的野地里,看着那座楼,一点一点地,沉进雾山的地底。
"塌了。"许念喘着气,"雾山疗养院,塌了。"
"塌了。"陆衍看着那片废墟,"它收了几十年的脸,收了那么多名字、那么多张脸、那么多条命——今天,全还清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活下来的人。阿珠站在人群里,正望着那片废墟,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滚。她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对着那片废墟,喊了一声:
"娘!我出来啦!你闺女,从雾山疗养院,出来啦!你安息吧!"
陆衍看着阿珠,心里,升起一阵,说不出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杜娟——那个水底看守,他放她走的时候,她说的那句:"我想去找我女儿,跟她说一句,'娘在'。"
"许念,"陆衍低声问,"杜娟,出来了没有?"
许念没有回答。她看着那片废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楼塌的时候,我没看到她。可她要是真想走,应该,能走得出去。"
陆衍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废墟,又看向远处,那片终于散开的雾。雾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条路,通向山下。
"陆衍。"许念忽然叫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片废墟,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雾山塌了。可执笔者,还在。他写了雾山这一页,可他还有无数页。他说,要亲自来会我——那我就,等着他,翻开下一页。"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过了很久,才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许念,你说,我拆了雾山,可那些被收走的脸、那些沉在水底的人——他们,真的,出来了吗?"
许念沉默了一会儿,说:"出来的,都出来了。没出来的,是那些,早就被收进水里、连名字都没剩下的。他们出不来了——可至少,他们不用,再被这条水,收下去了。"
陆衍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很久很久。风,从雾山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水干涸之后、泥土的气息。他忽然觉得,他拆的,不只是雾山疗养院——他拆的,是那条,收了不知道多少年、多少人脸的,暗河。
"够了。"他低声,"拆了它,就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通向山下的路,目光,一寸一寸,沉下去。
"走吧,"他说,"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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