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塌得越来越快。
陆衍和许念,把阿珠、禾禾,和那些还能走的病人,一路赶到一楼大厅。可大厅那面巨大的穿衣镜,还立着——它镜面上的细纹,已经密密麻麻,可它还没有碎。它像一只,瞎了很久的眼睛,正死撑着,最后一点,不让这栋楼塌掉的力气。
"镜子还没碎。"许念说,"水认了,皮破了,可这面镜子——它是整栋楼'规则'的'门'。它不碎,楼就还能撑一会儿。"
"那就砸了它。"陆衍说,"砸了这面镜子,整栋楼的规则,就彻底断了。"
他刚要往那面镜子走,忽然,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陆衍。"
他回头。大厅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穿着一件深色的、考究的衣服,站在那儿,像已经看了他,很久很久。
"判官。"陆衍盯着他,"你,还在?"
"我是判官。"那身影开口,声音沙哑,"楼塌了,可我还在。因为我是这栋楼的'判'——楼塌了,总得有人,判一判,谁该留下,谁该出去。"
"判?"陆衍盯着他,"你烧了名单,你的脸也没了,你还判什么?"
"我判你。"判官一字一句,"陆衍,你拆了这栋楼。可你也,害了这栋楼里的人——你让水认了,水塌了,那些还挂在楼里的人,也跟着,一起沉下去了。你救了一个阿珠,可你,害了剩下的所有人。"
陆衍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胡说。"许念在身后喊道,"陆衍烧的是名单,救的是那些被收走名字的人!他拆这栋楼,是让那些沉在水底的人,不用再沉下去!"
判官没有看许念。他盯着陆衍,一字一句:"那你问问你自己——你烧名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名字,本来,是可以'留着'的?你烧了它们,它们就彻底没了。你是救了人,还是,毁了人?"
陆衍站在原地,看着判官,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本日志上,判官自己写的那句话——"我不记得我自己叫什么了"。这个判官,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可它临了,还在用"你害了别人",来钓陆衍心软,让他,不敢砸那面镜子。
"你在钓我。"陆衍盯着判官,"你想让我,以为自己'烧名单是害人',好不敢砸镜子,让这栋楼,再撑下去。"
判官没有说话。它只是,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你错了。"陆衍一字一句,"名单不是'留着'的——名单是这条水,收人的账。我烧了它,是把那些人的名字,从它的账上,抹了。他们不是'没了',是终于,不用再被它收着了。"
"至于你,"陆衍盯着判官,"你是判官,可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判不了任何人——你连自己,都判不明白。"
判官站在阴影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渐渐暗下去的灯光里,像一张,被揉皱的皮,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陆衍没有再看他。他转身,朝大厅那面巨大的穿衣镜,走去。他抓起墙边一根锈住的铁管,举起来,对准那面镜子,猛地,砸了下去。
"哗啦——"
那面巨大的穿衣镜,从中间,裂开一道贯穿的裂缝。裂缝里,涌出一股,浑浊的、发黑的水。然后,整面镜子,轰然,碎了一地。
镜子的碎片里,映出陆衍自己的脸。可这一次,镜子里那张脸,没有变成"假的他"——它只是,一片一片地,碎下去,碎成满地,反着光的水。
"镜子,碎了。"许念在身后说,"规则的门,关了。"
"断水,"陆衍握着那根铁管,一字一句,"砸镜。这栋楼,撑不住了。"
他话音刚落,整栋疗养院,从地基,发出一声,巨大的、像是叹息一样的轰鸣。
楼,开始,从下往上,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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