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把胡军约到中医院后巷时,天刚擦黑。
针灸室很小,窗帘半拉着,桌上摆着一只牛皮纸袋。她没像往常那样先让他伸手,而是把袋子推到面前。
“先说明,这些都是脱敏资料。”她说,“姓名不全,病历编号也处理过,能给你看的只有伤情和结论。”
胡军打开纸袋。
里面不是整本旧册,而是几份复印件、几张褪色的X光片和一页手写记录。资料的时间跨度很大,从十几年前往后排列,伤者部位却出奇一致:都在尺神经附近,旁边的手写批注里还反复出现“近似扭转的成因”几个字。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旧档。”苏清鸢说,“他以前是医生,接触过一批不太寻常的车伤患者。医院正式病历里没有完整记录,他私下留了些东西,后来我整理遗物时才发现。”
“遗物?”
她点头,语气很平静,眼神却暗了一下。
“去年走的。走之前什么都没来得及细说,只反复叮嘱我,有些东西别乱查。”
胡军看着那几份资料,忽然明白,她不是最近才被卷进来的。她父亲很可能早就知道某些事,只是没来得及把答案留下。
苏清鸢抽出其中一张复印件,指给胡军看。
“你的尺神经伤,和这里记录的几个病例,有相似处。不是完全一样,但受损位置和残余症状接近。问题在于,撞击伤、挤压伤和长期异常受力,在影像上有时会重叠。我不能直接告诉你,它们一定是同一种原因。”
“相似到这个程度,已经很明显了。”胡军说。
苏清鸢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几份影像按时间重新排好。
“我能给你的,只是医学层面的相似。”她说,“比如这里,还有这里,受损位置确实接近。但类似的伤,也可能来自完全不同的成因。有人是一次事故,有人是长期劳损,还有人可能受过反复压迫。没有更多资料之前,我不会替你把它们说成同一件事。”
胡军点头。
“你比我严谨。”
“我只是见过太多把猜测当事实的人。”苏清鸢把复印件归拢整齐,“医学是这样,查案也是这样。”
“你是急着找仇人,我是怕你把线索当成答案。”她把笔帽扣上,“这两种走法,最后会到完全不同的地方。”
“是‘相似’,不是结论。”苏清鸢纠正得很干脆,“我是医生,不做你想象中的那种判断。”
胡军点头。
“那你真正想让我看的,是什么?”
她把另一张纸抽出来。
那是一页旧病历的边角,姓名只剩一个“沈”字,后面的信息被裁掉。备注栏里却有一行褪色的铅笔字,像后来被谁补上去的:
赤鬼案。
胡军的呼吸停了一瞬。
“赤鬼?”
“我先看到这三个字时,也不确定指的是不是现在的沈烈。”苏清鸢说,“年代对得上,伤的部位也对得上。更重要的是,这份记录后面缺了一页。”
她把复印件翻过去。纸张边缘确实有一道不规则的撕痕,撕得很急,像有人来不及找剪刀,只能硬生生扯掉。
“我查过存档。”她说,“缺的那页不在医院正式系统里,我父亲那份也没保留。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这个‘沈’受过类似伤;第二,当年有人把后续记录撕掉了;第三,这样的伤不止一例。”
胡军把复印件放回桌上。
“这些病例后来都怎样了?”
“去向不完整。”苏清鸢翻到另一页,“有的失踪,有的转行,有的治疗后没再来。不能简单推断他们都死了,但可以确定,他们都没继续留在方向盘前。”
室内静了几秒。
窗外有救护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里一闪而过,照得桌上的X光片像一截发白的骨头。
胡军忽然想起强子的右腿,想起自己左臂发作时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麻,也想起鬼哭崖还没开始,钟楼已经试图把橄榄枝递到他面前。
原来对方最擅长的,不只是让一辆车失控。
他们更擅长让一个人,再也握不住方向盘。
“有没有可能,”胡军低声说,“不是一次性伤成这样,而是长期受控?”
苏清鸢第一次没有立刻否定。
她沉默很久,才说:“如果你的意思是药物、长期异常刺激、反复压迫叠加,理论上有这种可能。但我没有足够证据,不能把话说死。”
她从纸袋最底层抽出一张折叠过的便签。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这个。”
便签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急:
钟楼代理人,代号已经换了三茬,可手法没换。
胡军把便签展开,指尖一点点收紧。
钟楼。
代理人。
手法延续。
这三个词像三根钉子,把他此前查到的碎片钉到了同一块板上。
“这纸条哪来的?”
“夹在我父亲的旧文件里。”苏清鸢说,“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但字迹不是他的。像是有人匆忙留下,提醒后来的人。”
胡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把它给我,不怕惹上麻烦?”
“我已经在麻烦里了。”苏清鸢看着他,“从我第一次说你这伤不像单纯车祸开始,就在麻烦里了。”
胡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习惯一个人查,一个人扛,却没习惯有人把证据和风险一起递到他面前。
“苏医生,”他把便签重新折好,“后面的事,你不用继续跟。”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你现在说这话,晚了。”
她把几份复印件收回去,只留下那张写着“沈”字的纸和便签。
“这个你带走。但记住,它只能证明‘有疑点’,不能证明沈烈就是七年前那个人,更不能证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知道。”
“还有,”她伸手按住胡军的左腕,“别一拿到线索就拿这只手去拼命。你现在是病人,不是办案的。”
胡军看着她按在自己腕上的手。
那只手很稳,力道不重,却像在按住一头随时会冲出去的兽。
“好。”他说。
离开中医院后,他没有直接回铺子,而是绕到附近的旧书店,把关于运动神经损伤和药物代谢的两本书买了下来。回去以后,他把旧账、新线索和时间线全部铺在桌上,重新整理。
门被推开时,强子探头进来。
“又熬夜?”
“马上睡。”
“你每次都说马上。”
强子把一袋卤煮放在桌边,看见那张写着“沈”的复印件和便签,脸色变了变。
“这就是苏医生找到的?”
“嗯。”
“那咱爸咱妈的事……”
胡军看着桌上的纸。
“可能比我原来想的更深。”
强子沉默片刻,把椅子拉到旁边坐下。
“那就一起查。”
“你的腿已经——”
“我腿废了,脑子没废。”强子打断他,“再说,当年的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胡军没有争。
他只是把那枚自锉的“匠”字从领口里拿出来,握在掌心。
证据还很少,路也很长。
可至少今晚,他第一次不再只是追着一台幻影般的911跑。那张写着“沈”的纸和那句“手法没换”,让藏在雾里多年的东西,露出了一根真正的线头。
而他要做的,就是从这根线头开始,一路把它扯到钟楼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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