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岭第二场资格序列,胡军抽到的对手是一台黑色C63。
车主姓韩,寸头,话很少,圈速一直排在前几。两台车一前一后停在发车区,工作人员刚挥旗,C63便先冲了出去,排气声在山壁间炸出沉沉的回音。
这是两两间隔计时的跑法。前一台先上,后一台隔四十秒出发,最终按总时间排名。听起来比缠斗安全,可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哪一个弯已经被对方甩开。
胡军没有急着追。
他先把第一个弯的刹车点压低,保证轮胎温度稳定上升。第二个弯,C63在前方山道上已经变成一道黑影,只有弯道间断露出尾灯。第三个弯,胡军开始进入自己的节奏。
第七个发夹前,地面刚被山雾润过。
C63在那里明显减速,车头压得保守。胡军却在入弯前将灰驹右轮轻压石肩,车尾没有被推出去,反而借那半寸抓地多抢了一点速度。
计时区边,几名工作人员同时抬头。
这不是第一场有人压石肩,可压得像胡军这样稳的,很少。
后程连续三个弯,胡军没有一次冒险。他把每一个入弯角度都收在可控范围,只用石肩补足最关键的出弯速度。最后一个长直道,他没有再多抢,只按既定节奏冲线。
成绩很快出来。
胡军比韩姓车手快了零点一五秒。
掌声不多,更多的是议论。有人觉得那台哑光灰M4果然有东西,也有人低声说石肩走法太邪,迟早出事。
韩姓车手走回停车区,站在灰驹旁边看了很久。
“你那个右后轮,”他终于开口,“像会自己找路。”
“是车也会挑路。”胡军说。
韩姓车手扯了下嘴角:“下一场,别让我再排到你。”
“我也是。”
韩姓车手没有马上走。他绕到车尾,蹲下去看了一眼灰驹后轴,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这后桥,不像原厂。”
“你看得挺准。”
“我以前拆过类似的。”他说,“不过敢把它用到山道上的人不多。那东西调校不好,弯里比没有更危险。”
“所以我还在改。”
韩姓车手看了胡军几秒,忽然从车里拿出一瓶水扔给他。
“下次你要是死在弯里,”他说,“别怪我没提醒你。”
胡军接住水,笑了一下:“多谢。”
韩姓车手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补了一句:“下次把右后轮的数据再看细点,你今天赢得太险。”
这句话没有敌意,反而像同行之间最实在的建议。
胡军看着他的背影,把这份提醒连同这个人一起记下了。
能说实话的对手,比只会放狠话的人更值得记住。
这句算不上客套,更像是两个真正懂车的人对彼此的承认。
胡军还没来得及收车,手机震了一下。
强子发来的:
哥,后台都在传你这场是险赢。
胡军回了两个字:
干净。
发完,他忽然觉得后视镜里的光线不对。
下山后,他绕了两个路口,那种被跟着的感觉仍在。黑色轿车保持固定距离,不快不慢,像一条附在车尾的影子。胡军干脆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停稳,没有熄火。
几秒后,那台车也停了。
车窗降下,露出青石岭递名片的瘦高男人。
“又见面了。”
胡军隔着车窗看他:“你们跟踪人的方式,一直这么明显?”
“明显,是因为不需要躲。”男人笑了笑,“胡军,我再正式介绍一下。钟楼看过了你的两圈。青石岭第七,这一场第一,说明你懂控制节奏。更难得的是,你懂线。”
“所以?”
“沈烈最近需要一个人。”男人说,“不是司机,不是技师,是能看懂别人走线的人。你如果有兴趣,钟楼可以给你正式资源、最好的维修窗口、稳定发车位,甚至以后直接进入正赛前列。”
胡军沉默了几秒。
“我能得到这些,代价是什么?”
“很简单。”男人说,“把你看见的线,讲给我们听。必要时,也替我们跑一些该赢的圈。”
车内很安静。
胡军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腹慢慢收紧。
替钟楼看线。
替钟楼跑圈。
这不是合作,是把他也变成那盘棋里的一颗子。
“你知道我来夜道是为了什么吗?”他问。
男人微笑:“没人会为了慢而来。”
“那我告诉你。”胡军抬起眼,“我来,是为了找七年前那条被抹掉的线。至于替谁跑,不在我的计划里。”
男人的笑容淡了一些。
“年轻人,有时候太快认清自己,不是好事。”
“太慢才容易被人拿走方向盘。”
这一次,瘦高男人没有立刻接话。他从内袋里再次取出那张钟楼名片,这回没有再递,只夹在指间转了半圈。
胡军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得很干净,袖口也平整得过分。这样的人不像长期混在山道上的人,更像专门替某个组织处理“人”的问题。
“你既然知道借力线,”胡军先开口,“就该知道它不是你给一个发车位,我就能交出去的东西。”
瘦高男人笑意稍淡:“那你觉得它值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还敢拒绝?”
“值钱的东西不一定能卖。”胡军说,“有的东西卖了,以后每跑一次,都像替别人跑。”
车内再次安静。
对方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却没有动怒。越是这种时候,胡军越确定对方背后有完整流程。招揽失败不是结束,只是换个处理方式。
“资源不会一直等你。”
“那就别等。”
车窗缓缓升起,把对方未尽的话挡在外面。
黑色轿车没有立刻离开。胡军从后视镜里看着它,忽然明白对方今天不是来谈判的,是来测试。
测试他会不会为了发车位和前途低头。
结果显然没让钟楼满意。
回到家,胡军把比赛记录仪的数据导进电脑,逐帧复盘那零点一五秒。他看得很细,连C63在哪个弯松油、哪个弯车头微微推出去都没有放过。
强子端着饭进来时,他已经看了三遍。
“赢了还看?”
“不是看他。”胡军把屏幕上的弯角放大,“是看我自己还有多少漏洞。”
强子凑过去:“有吗?”
“有。”胡军指着第七弯前后的数据,“石肩帮了我,可也把我的问题盖住了。没有那半寸抓地,我在中段会慢。”
“那怎么办?”
“继续测。”胡军把一张旧纸从抽屉里抽出来,“不能只靠一次赢。”
那张纸是父亲的工坊账本影印页。
上面有父亲断断续续的记录,其中一行字被胡军用铅笔轻轻圈住:
有人来问借力线的画法,没给。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瘦高男人说“你懂线”时的语气。
原来从父亲那个年代开始,就已经有人在找这条线。
他们没能从父亲手里拿走,如今换成了他。
门外传来车声。胡军走到窗边,看见巷口那台黑色轿车终于启动,慢慢汇入夜色。可他知道,车走了,盯着他的东西没有走。
这一战,他赢了零点一五秒。
可从对方递出条件那一刻起,真正的暗潮已经涌到脚边。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